身側卻又溫順地繞成圈。
一個不施法力,一個也收了護體神光,兩人像兩個凡俗得道者,閒閒地一路走著,一路說著。
他們從東海談到了北冥,從龍鳳三族談到了巫妖之爭,又忽而說起了紫霄宮中舊事。
女媧這些年在天庭中,身邊雖常有伏羲、白澤等人相伴,可白澤講話總帶著權衡,伏羲又是兄長,總對她護著,許多話反而不能暢快說。
干君卻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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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僅博聞強識,更難得的是,他說話沒有彎彎繞繞,也不像旁人一般在她面前刻意恭敬。
反倒如同一見如故的老友,什麼都可以擺到明面上來講。
女媧不知不覺間,心頭積壓已久的沉鬱竟散去了許多,眉目也舒展開來。
而隨著兩人談興漸濃,女媧心頭的驚訝也越發濃了。
起先還只是一絲,後來卻如潮水般一波波漫上來。
他們談論洪荒山水,干君對四海八荒的地脈走向如數家珍。
他們論及上古秘聞,干君連早已失傳的幾門混沌神通都能說出個子丑寅卯。
便是女媧最引以為傲的造化之道,干君竟也能講出許多她未曾想過的角度,甚至某一處說得比她自己所悟還要透亮。
這等見識,已不僅僅是「廣博」二字可以形容。
女媧不覺放慢了腳步,側過頭去,只見干君仍不緊不慢地說著,清雋的側臉上帶著極淡的笑意。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這位道友,怎麼會懂得這樣多?
她自問跟腳不低,出世得也早,又曾三次在紫霄宮中聽道,更兼媧皇之尊,天庭藏書任她取閱。
可以說,洪荒之中少有她不知道的事。
可眼前的干君,分明年歲不算太古老,又非先天神聖,其見聞與道解,卻彷佛凌駕於她之上。
女媧眨了眨眼,壓下心中異樣,輕聲問道:「道友這般博學,倒讓我有些汗顏了。」
「你適才所講的九轉造化之理,莫說是尋常大能,便是我也從未在別處聽過。」
「不知道友是從何處得來?」
她話說得溫婉,可語氣深處的認真,已透出她確是生了疑惑。
干君聞言,笑了笑,回得極為自然:「哪有什麼來處。」
「貧道不過喜歡到處走,到處看,見得多,想得也多些。」
「若說真有什麼不同,大約是當年在西方清剿魔道時,偶然得了些上古傳承,又常與紅雲、鎮元子二位兄長論道,才能有些粗淺所得。」
他三言兩語將事情輕輕揭過,既不顯得心虛,也不顯得自誇。
女媧聽罷,也不好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海風漸涼,暮色從東邊漫上來。
天邊最後一抹霞光照在兩人衣袍上,如鍍了一層淡金。
女媧望著遠處,忽然輕聲說:「今日與道友相談,甚是暢快。」
干君也道:「我亦許久未曾這樣盡興了。」
頓了頓,他又說:「道兄若是不急著回天庭,不如再往北走一走。」
「我聽說那邊有一片海崖,崖上生著些天生便含道韻的古花,與道友的造化之道,說不定會有一番印證。」
女媧聞言,心頭微動,她轉頭看了干君一眼,點了點頭,輕聲道:「也好。」
……
於是二人踏著夜色,迎著海風,離開了這片沙灘,一同沿著海岸向北而去。
夜色里,女媧不時側眸看向身旁的淺藍身影。
這許多元會來,她還是第一次與人這樣同行。
北地的海風遠比東海之濱來得凜冽。
天色也陰沉些,海面上罩著一層灰濛濛的霧,浪頭拍在崖壁上,發出悶雷似的響。
干君與女媧行至海崖時,正值晨霧將散未散,天光半明半昧,將崖上景致映得如同隔世。
海崖陡峭如削,崖頂卻奇異地平坦,鋪著一層細碎的暗褐色砂石。
砂石之間,生著成片奇花。
花莖稈如墨玉,葉如殘劍,花瓣半闔,色作暗紅,細看時花瓣上竟有絲絲極淡的金紋流轉,似血似光。
女媧走近了幾步,蹲下身去,仔細端詳。
她也算見過無數靈根奇花,能感覺到,眼前這些花,雖然品級明明不高,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古怪。
她伸手虛虛一點,指間未觸到花身,便覺花中似有極微弱的道韻在流動,生滅往復,如天地初開時最原始的一呼一吸。
「此花品級不高,卻包含世界生滅之理。」女媧輕聲道,語氣中帶著幾分納罕,「當真是奇特。」
干君立在她身後不遠處,聞言笑道:「這花乃是從上古道魔戰場之中生出。」
「當年道魔大戰打得天崩地裂,無數大道碎片、煞氣、魔念與諸天法則一併墜入此地,又經無數元會溫養,才化生出這麼一片奇花。」
「這花雖算不得什麼上等靈根,卻天生便含著一絲世界生滅的法則碎片,故而能於方寸之間映照世界。」
他頓了頓,又道,「也是因為如此,這花才沒能長得漫山遍野。」
「不是每一粒種子都能在這般混亂的法則中活下來。」
女媧點了點頭,似有所悟:「原來如此。」
她重新垂眸去看花,只見花瓣上的金紋忽明忽暗,像一條極細的星河在花蕊深處緩緩旋轉。
干君這時走上前去,抬起右手,伸指虛虛點向花心。
他指尖輕輕一顫,一道極為純粹的陰陽之力凝成細微的光點,無聲無息地沒入花蕊之中。
既沒有狂風,也沒有異光,只聽得極輕極輕的一聲「嗡」,像是花心深處有根弦被撥動了。
下一瞬,這株花陡然一震,花瓣盡數張開,花蕊處衝起百丈霧氣。
此霧不濕不冷,反而溫暖如春泉,只在花上數尺處緩緩鋪展開來,如一卷極薄的畫,在空中徐徐開啟。
霧中畫面流轉,映出許多上古時候的殘影。
有無數道袍各異的修士凌空大戰,劍氣縱橫數十萬里。
有神魔般的身影在混沌中怒吼,一掌拍碎半片天穹。
有星辰隕落、大地傾覆、四海倒卷。
還有一些已經記不清模樣的族群,在火光中跪地哭號,而後被煞氣一卷,便成了滿天飛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