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見乾涸的河道旁,幾個真仙修為的修士圍著一小灘靈泉,如野獸般相互提防。
她還看見有巫族兒郎在路邊掩埋同袍的屍骨,嘴裡哼著不成調的輓歌,歌聲粗糲,卻不知怎麼,讓她心裡輕輕一顫。
這一路,女媧走得很靜,也看得很深。
可看得越多,她便越覺得,這方天地像是缺了什麼,說不清,道不明。
妖族與巫族交界的幾處戰場,依舊殘留著斑駁的血色與不散的怨氣。
大地裂開的口子如一道道合不攏的疤,深深嵌在大地上,她從這裡經過。
她站在疤痕旁看了很久,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這些戰死的生靈,他們的魂魄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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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散入天地,還是困於某處,不得往生?
這個念頭像是一根極細的刺,扎進她心口,不重,卻拔不出來。
女媧便帶著這根刺,繼續隨風而行。
她慢慢覺得,自己此行所尋的「道」,正與這天地間無數生滅有關。
可她始終抓不住最關鍵的一點。
她只能繼續走。
她猜想,或許自己走到天地盡頭,便能看清一二。
……
不知不覺間,女媧來到了東海之濱。
此處沒有被戰火摧殘得太厲害,海浪仍是一派碧藍,層層疊疊地湧上來,又退下去,將沙灘撫平成光潔的一片。
海天一色,蒼茫無垠。
女媧脫下鞋履,赤足踩在細沙上,任由微涼的海水漫過腳背。
這感覺真實而溫柔,讓她忍不住輕輕吸了一口氣。
海風拂過她的髮絲,帶來腥鹹的氣息,也帶來一種極溫和的寧靜。
她望著無邊無際的海面,忽然覺得,這天地如此遼闊,如此豐饒,卻好像總少了點什麼。
這浩瀚汪洋之中,有魚,有蝦,有龍族,有海獸。
這廣袤大地之上,有花,有木,有獸,有禽。
可為何她站在這海天之間,卻覺得這世界空落落的,好像誰都不在。
女媧想起這一路見過的森森白骨,想起那些被掩埋的巫族兒郎,想起那些無人祭拜的荒墳。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又似乎還是隔著一層。
那感覺就像站在此處,明明能望到海天盡頭,卻看不清自己映在水中的倒影。
女媧慢慢蹲下身去,指尖在沙灘上無意識地畫著什麼。
海水衝上來,將她畫的紋路抹去。
她再畫,水再抹。
如此往復,她畫了很久。
後來她停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抬頭望向大海,輕聲道:「這洪荒,若再有一種生靈,像我一般……」
「能哭能笑,能造器、能問道,卻又知道怕死、知道疼,那便好了。」
她的聲音極輕,才出口便被海風吹散。
可就是這句話,讓她自己先怔住了。
海潮聲里,她彷佛觸到了那扇門的邊緣。
門中透出的不是星光,不是道法,而是一道極溫暖、極熟悉的氣息,像是她從未見過、卻早已在等的東西。
她緩緩站起身來,任海風灌滿衣袖,目光從海面移向天空,又從天空落回海面。
天地無言。
但女媧能感覺到,那個讓她困了無數元會的答案,已經離她越來越近了。
而就在女媧陷入沉思之際,天邊又有一道遁光緩緩而降,似一片輕雲般落在東海之濱。
遁光淡而不散,落地時連一粒沙都未曾驚起,化作一個身著淺藍色道袍的青年道人。
來人面容清秀儒雅,眉目間透著一股溫和從容,正是干君。
女媧見來者竟是干君,心中不免驚訝。
她對干君自然不陌生。
無論是在紫霄宮,還是後來不周山分葫蘆藤、萬壽山拍賣鴻蒙紫氣,和天庭宴會,她都不止一次見過干君。
而且也有過數次交談。
只不過像今日這般,在這無人的東海之濱單獨相遇,是頭一回。
干君見了女媧,面上也露出恰如其分的驚訝之色。
他先是一怔,旋即拱手笑道:「道兄,一別多年,不想竟在此處相聚,真是可喜可賀。」
干君語氣中帶著幾分舊友重逢的欣悅,卻又不顯刻意。
女媧亦斂去面上思緒,還禮道:「道友所言甚是。」
「我本隨意遊歷,不意竟在此處遇見道友。」她聲音溫潤,如春水初生,聽不出一絲異樣。
干君與她並肩站到海畔,目光落向無邊的碧波,緩緩道:「東海浩渺,最易使人神思遠舉。」
「道兄莫不是也來此觀海的?」
女媧搖了搖頭,輕聲道:「不過行至此處,心有所感,便多留了片刻。」
她頓了頓,轉頭看向干君,「不知道友又為何來此?」
干君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海天相接之處:「貧道也是遊歷至此。」
「說來慚愧,我這個人,總喜歡看看天盡頭是什麼。」
「可看來看去,也不過是海接著天,天接著海。」
干君說得輕描淡寫,卻似話中有話。
女媧聽得出他言下未竟之意,也不介面,只靜靜望著海面。
海風拂過,潮聲起落。
兩人就這麼並立了片刻。
干君忽然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這些年洪荒卻是比先前安靜了許多,四處皆是滿目荒涼。」
「道兄不在天庭清修,反入紅塵遊歷,想是在尋什麼東西吧?」
女媧微微一怔。
她與干君不過數面之緣,雖彼此敬重,卻從未有過深談。
干君這一問,直直戳中了她心頭不散的疑惑。
她沉吟了一會兒,頷首道:「不瞞道友,我確實在尋一樣東西。」
「只是認真說來,我自己也未必說得清楚。」
干君側過頭來,神色溫和,目光卻極深:「說不清,便是還未見到。」
「等見到了,自然便知。」
他頓了頓,笑容輕鬆了幾分,「貧道這些年東走西顧,也見過不少奇事。」
「若道兄不棄,不如與我說說,你在尋什麼,或許我能幫上一二。」
女媧抬眸看他,海風拂動她的髮絲,雙眼中映著碧海青天,也映著一絲藏不住的倦意。
她輕聲道:「如此也好。」
兩人遂在東海之濱並肩而行。
海邊無路,他們便踏著潮水行去。
細浪在干君腳下如碎玉般散開,在女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