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生』,非獨草木生發、走獸繁衍,是使本不存在之物,得有形、有靈、有命。」
「造化之極,不在於靜觀天地,而在於……以己之力,補天地之缺,造萬物之所未有。」
話一出口,女媧自己也怔了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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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彷佛從自己口中聽到了某個被忽略許久的答案。
金蟬化身適時露出若有所悟之色,贊道:「媧皇高見。」
「我以為……造化之極,在於『補缺』與『造新』。」
「這洪荒之中,殺伐、慾念、道法早已應有盡有,卻似乎獨獨缺了點什麼……」
「一種能承載萬靈、又能通於天地的新物。」
金蟬化身說得模稜兩可,似蜻蜓點水,讓女媧的眉頭不由自主地輕輕蹙起。
殿中靜了一瞬。
女媧沒有接話,只是抬眸看了金蟬化身一眼。
她總覺得,金蟬化身今日來,並不僅僅是「請教」那麼簡單。
但這些話又確確實實點在了她道心的迷茫上,不偏不倚,恰到好處。
她壓下心頭的異樣,淺淺一笑:「道友所言,倒是讓我也多了幾分思考。」
「只是大道玄奧,非一日可悟。」
「今日天色不早,若道友不嫌棄,可常來媧皇宮坐坐。」
金蟬化身識趣起身,含笑稽首:「媧皇不棄,貧道多謝。」
「今番得聞高論,已足慰平生。」
「貧道告辭。」他說完,也不拖泥帶水,轉身便向殿外走去。
女媧將他送到宮門,目送他踏著星光飄然離去,忽然心緒又是一陣浮動。
她回身走入殿中,重新盤坐,卻怎麼也靜不下來。
金蟬化身的那些話,尤其是「補缺」與「造新」二字,像兩粒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識海中盪開層層漣漪。
許久之後,女媧再次抬手,將鴻蒙紫氣喚出。
紫氣在掌心靜靜盤旋,明明仍是舊物,卻似乎比先前多了一層無法言明的意味。
她輕聲道:「造物……補缺……」每一個字都輕得如同嘆息。
她好像終於看見了一扇門的輪廓,卻仍看不清,門後究竟是什麼。
……
距離金蟬化身拜訪,又是十餘個元會過去。
這十餘個元會裡,女媧幾乎沒有離開過媧皇宮。
她將山河社稷圖展開在殿中,日日夜夜對著圖中的山川草木、飛禽走獸參悟。
造化之道幾乎被她推演到了極處,她甚至能以自身法力,在社稷圖中憑空造出生靈,讓它們在方寸之間生息繁衍。
可越是參悟,她便越是覺得,自己離那個真正的答案還差了一層極薄、卻又極堅固的壁障。
「補缺,造新。」女媧無數遍地咀嚼金蟬化身留下的這四個字。
何謂缺?
這方天地缺了什麼?
又何謂新?
世間萬物,從日月星辰到草木螻蟻,無不是自天地初開時便已存在的,要造出何等前所未有的物,才算是造化之極?
女媧反覆推演,卻總是不得要領。
她隱約猜到,自己欠缺的不是道法,而是一次真正親身踏入洪荒大地的感悟。
她一直待在天庭之中,雖能觀遍星海,望遍八荒,卻終究隔了一層天幕。
「道」若是這麼容易便能參透,她也不至於在准聖巔峰困了這麼久。
女媧性子本溫淡,可十多個元會下來,這股求道而不得的憋悶也把她磨得有些按捺不住。
她思來想去,終於下定了決心。
這日,她出了媧皇宮,逕往凌霄殿而去。
凌霄殿上,帝俊剛與白澤議完事,正端坐御座之上批閱奏章。
見女媧前來,他放下玉筆,溫聲道:「媧皇有事?」
女媧拱手行禮後,開門見山道:「陛下,我自入天庭以來,久居三十三重天,雖常有感悟,卻始終覺得差了些什麼。」
「近來參悟造化之道,心有所困,想前往洪荒大地遊歷一番,看看如今的天地,也好尋一尋成道的契機。」
帝俊聞言,開始思索。
眼下巫妖兩族休戰,天庭也無甚大事。
至於女媧的請求,更不算過分。
畢竟女媧貴為媧皇,與伏羲一樣,是妖族天庭中的掌控者,而非臣屬。
她要外出,原不必向他請示。
此來相告,已經是給了他十足的面子。
思罷,帝俊心中暗自點頭,而後溫聲道:「媧皇太客氣了。」
「如今巫妖兩族各自休整,洪荒暫時也算安定。」
「既然媧皇有心遊歷,朕自無不允之理。」
「你且去便是。」
說著,他看向白澤:「先生以為如何?」
白澤含笑拱手:「此事甚好。」
「媧皇已窺見大道之門,若能於洪荒大地中尋得機緣,必可再進一步。」
女媧致謝,又與帝俊說了幾句話,便告辭而去。
回到媧皇宮後,女媧並未急著動身,而是先喚來幾個得力的女侍,將宮務交代清楚,又喚出伏羲,與兄長說了一聲。
伏羲雖有些不放心,但見妹妹執意要去,也只得嘆了口氣,叮囑道:「洪荒已非從前的洪荒了。」
「你此去不可心急,若遇為難之事,便以我傳你的八卦信法喚我。」
女媧點頭應下。
二人又敘了會兒話,伏羲方回了自己宮中。
……
數日後,女媧換了身素淨道袍,將山河社稷圖收入袖中,又隱去眉間神光,斂起氣息,化作一位尋常散修般,來到南天門外。
站在南天門前,她回望了一眼身後璀璨的三十三重天,而後轉身,一步一步,踏入了雲海翻湧的洪荒人間。
女媧隱隱有種預感,此次入世後,她便再難回到天庭了。
……
女媧入世後,便成了一片落入江海的落葉。
她隨風而行,隨波而止,並不曾刻意去尋什麼方向。
女媧先是從九重天外落至中央大陸,又沿著大地的脈絡緩緩遊蕩。
她刻意斂了周身氣息,便是從巫族士兵眼前走過,也無人能察覺她的存在。
偶爾有一隊巫族戰士抬著巨獸歸來,或是一支妖族小隊自雲端掠過,她也只是駐足片刻,便悄然遠去。
女媧一路走過,曾經繁華的坊市早已荒涼,連招牌都殘破不堪的店鋪外,幾個瘦骨嶙峋的生靈正俯身翻找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