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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陳天河

  臘月的雪粒子如鹽般撒在福威鏢局的青瓦上,林震南處理完鏢局的事務,此時正站在前院廊前賞景。福州地處神州東南,氣候炎熱又濕潤,尋常百姓可能一輩子也不知雪為何物,像今日這般的雪粒子也是極少見的,也算是一景。

  他一邊聽著雪子敲擊瓦片的「嗉嗉」聲,一邊想著金刀門援手的事情。半個月前,鄭榮已從洛陽回來,王元霸接待他倒是非常熱情,說起林震南也是一口一個「賢女婿」,看了林震南的信之後,也沒有推辭,言道一定會遣人南下,但是問道具體的人數和時間,卻是百般推脫,只道要「從長計議」。至於陳天河那裡,老頭只讓他留下信,就讓他走了,水都沒有喝上一口。

  林震南自然知道,王元霸這種老狐狸,對於南下之事,心中自是有計較的,其遲遲不派援手,不過是乘著福威鏢局人手緊缺,想要拖一拖,讓他急上一急,好凸顯其金刀門援手的重要性,將來談條件的時候也好漫天要價。至於陳天河,老爺子脾氣古怪,林震南也猜不透他會如何行事,雖然,王氏甚得他喜愛,但時過境遷,當年的情分不知道還剩下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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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王元霸打錯了主意,福威鏢局其實並不缺人,近年來招攬的二十多名江湖好手短時間內已經夠用,引金刀門南下只是為了應對青城派余滄海。而自從月前從蜀地傳來消息,青城派正與眉山派、岷江幫爭奪岷江北段的控制權,短期內恐怕是騰不出手來。

  正想著,突然看到守門的鏢師白七快步走了進來。

  白七躬身道:「總鏢頭,門外有位老者求見!」

  林震南道:「可說了是何身份?」

  「沒說,只說……」白七的聲音有些遲疑,「只說……讓總鏢頭出去相見。」

  林震南作為福威鏢局的總鏢頭,在福建地面上也算得上是一方豪強,平常江湖人就是帶著禮物登門也不一定能見著他,更遑論讓他出門去相迎,這要是一般的情況,簡直就是上門來打臉的。

  但是白七在鏢局已經二十多年了,武功雖然一般,但是精通庶務,一雙火眼金睛也算是練得爐火純青,論看人鏢局內少有人能及,所以林震南才放心讓他管著門房的事務。既然對方如此無理,他卻還來稟報。那麼就算看不出對方的具體身份,也定然是瞧出對方不凡來了。

  「走,去瞧瞧。」林震南也不矯情,披上一件外衣就往外走去。

  穿過門廊快步出了大門,一股北風裹挾著寒氣撲面而來,只見門前立著三道身影,為首的老者身披棕色蓑衣,頭上戴著一頂斗笠,帽檐下露出半張稜角分明的臉,兩道壽眉如霜,眼神銳利如鷹。他身後跟著兩名勁裝青年,步履沉穩,腰間佩著形制古樸的短刀,正是金刀門的制式兵器。真是說曹操曹操到,老者竟然就是金刀門陳天河。

  林震南大喜,趕忙上前行禮道:「師叔大駕光臨,震南有失遠迎。」

  陳天河卻沒有回禮,只是輕抬斗笠,露出一雙審視的眼睛,從上到下打量著林震南。他的目光停留在林震南的右手上,那隻手骨節分明,指尖帶著常年練劍的薄繭,與五年前在金刀門宴席上的那個如同商賈的富態青年簡直是判若兩人。

  「五年不見,你倒是養出了些氣派。」陳天河的聲音帶著三分意外還有一分讚許,隨手摘下蓑衣和斗笠遞給身後弟子。

  「師叔過獎了。」林震南忙側身將陳天河迎進內堂,同時打發身邊的一個趟子手去後院通知王氏。

  片刻時間,林震南迎著陳天河在正廳坐定,叫鏢局的下人奉上茶水。此時,王氏也自內堂跑出來。

  見到陳天河時臉上一喜,笑道:「師叔您可來了。「她的語氣帶著真切的欣喜,顯然對這位師叔極為親近。

  陳天河看到王氏,眼神瞬間柔和下來,接過茶碗時甚至放輕了動作,含笑道:「聽說福州不太平,來看看你。「他的目光在王夫人微顯豐腴的身形上頓了頓,隨即轉向林震南,「也看看我這位賢侄女婿,到底有沒有本事護住我金刀門的女兒。」

  這話里確是帶著幾分輕視,林震南知道,陳天河早年一直瞧不上原身林震南,認為他不過是個得了祖宗餘蔭的紈絝子弟,也趕著王元霸看重福威鏢局在東南一帶的威勢才將女兒嫁給他,真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也是因為這場婚事,他與王元霸徹底分道揚鑣。在他看來,金刀門弟子數百,威震河洛,無論是想要金錢還是富貴,自當靠著手中的金刀去取,何須要靠犧牲女兒家的幸福去換。

  林震南其實聽了陳天河這話,說不上生氣,畢竟他之所以如此氣憤,也是因為愛護王氏。而且,他看不起的是「魯迅」,與我「周樹人」何干?

  但是,此時卻也不能不有所表示,否則就真被人當做軟弱可欺了。

  「勞師叔掛心,」他不卑不亢地迎上陳天河的目光,「震南雖不才,卻也知道何為擔當。功夫不敢說長進,只是不敢懈怠,每日勤練罷了。」

  「勤練?「陳天河冷笑一聲,突然手腕一抖,手中的茶碗化作一道殘影,直朝林震南面門飛去!茶碗飛行之間,碗中滾燙的茶水卻被牢牢鎖在茶碗之中,半分也沒有潑出。這一手勁力收發自如,已然是將內力運用到極高的水準。

  廳中眾人驚呼出聲,鄭榮下意識地拔刀,卻早被林震南一手按住。霎時間他不退反進,右掌翻出,掌心向上,正是林家翻天掌的起手式「流雲出袖」。

  當茶碗即將觸及掌心時,他手腕突然一旋,一股柔和的勁氣順著碗沿滲入,將茶碗穩穩托住,碗中的茶水亦未灑出半滴。

  「師叔好功夫。」林震南將茶碗輕輕放在桌上,指尖甚至未沾到水漬。

  陳天河瞳孔微縮,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他這一手看似隨意,實則暗藏金刀門「順水推舟「的內勁法門,意在試探林震南的底子。沒想到對方不僅接下,還以一種更為精妙的方式化解,那份內力的控制,竟不在自己之下。

  「好,好一個翻天掌。」陳天河撫掌大笑,之前的輕視已然淡去幾分,「看來這幾年你是下了功夫的。」

  林震南忙道:「震南這點微末功夫,在師叔面前不值一提。」

  「你也無需謙虛,你剛才的一手,金刀門中能夠做到的後輩不多。」陳天河道,接著又沉吟道:「卻不知你還藏了多少手段。」炯炯目光看著林震南,考教的意味很是明顯。

  王氏見此忙道:「師叔,震南哪能是您老人家的對手,還是……」

  陳天河抬手打斷她的話,枯瘦的指節在紫檀木椅背上敲出篤篤聲響,目光掃過廳內陳設:「你們既然把我從洛陽請到福州來,自然是留我在鏢局常住。但老頭子我脾氣古怪。」

  他突然停住話頭,蒼老的眼皮微微抬起,露出鷹隼般的眼神盯著林震南道:「我若是看你順眼,萬事都好商量;若是看你不順眼,留下來也是相看兩厭,不如回洛陽去。反正這一路走來,該看的景也都看了。」

  「至於平之,」老者頓了頓道,「若是對我老頭子這身把勢有興趣,我自當把他帶回洛陽好好調教。」

  這話看似隨性,實則藏著機鋒。陳天河雖厭惡蠅營狗苟的算計,但畢竟也是幾十年的老江湖,知道福威鏢局這次必然是遇上了難處,即便是一開始沒有看出來,等金刀門那邊消息傳過來,也該清楚了。這些話的意思也很明白,就是告訴林震南,想讓我留下幫忙,得拿出本事來,如果爛泥扶不上牆,我也不會留在這裡浪費時間,趁早讓我帶著你老婆孩子回洛陽。

  王夫人還要再說,林震南趕忙截住話頭:「既然師叔想要指點震南,這是求都求不來的好事,震南若是再推辭,就太不識抬舉了。」

  「好!」陳天河大喝一聲,而後笑道,「這膽氣才配得上我金刀門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