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威鏢局後院演武場,與前院的演武場不同,這是林震南單獨練功的場所。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雪粒子夾著雨水打在演武場的青石板上,發出沙沙聲響,這天氣越發冷了。
既然是考教,林震南自然是要先出招的,只見他雙足不丁不八,沉腰立馬,翻天掌起手式「流雲出袖」,手掌微旋間掌心雨水隨著掌風在暮色中凝成一道雨幕,向著陳天河拍去。
「好個粘勁!」陳天河贊了一聲,身影如鬼魅般欺近,左掌挾著金刀「劈山裂石」的剛猛,直拍他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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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震南不退反進,右掌劃弧上迎,正是翻天掌精髓「翻天覆地」。雙掌相交的剎那,悶響如雷,青石板上的雨水飛濺。陳天河只覺一股剛猛掌力順著手臂上涌,竟暗含排山倒海之勢,當下運力急退半步,靴底在地面上滑出半尺。
「有點意思。」陳天河甩了甩髮麻的手掌,突然變招,掌影翻飛間竟暗含金刀刀法的七十二式變化。
「夜戰八方!」他低喝一聲,右掌如刀劈出,帶起的勁風將林震南前襟割出一道裂口。
林震南沉腰坐馬,雙掌連環拍出「排山倒海」,掌影層層疊疊如浪濤般湧出,將刀形掌力卸向右側。但陳天河掌勢陡然變柔,指尖如電般點向他肩井穴,這手「金絲纏腕」已脫離金刀門路數,暗藏殺手。
林震南早有防備,電光火石間,他身體猛地一沉,腳下踏的是翻天掌基礎步法沉岳樁,穩如磐石。同時,左臂不格不擋,反而順著對方爪勢向內一引,用的卻是銀羽箭暗器手法中「引」字訣的精妙卸力技巧,試圖帶偏這凌厲一指。右手則如毒蛇吐信,並指如劍,無聲無息地點向陳天河探出的手腕內側「大陵穴」!這一下反擊,融合了翻天掌的沉穩、銀羽箭的靈巧,更有現代格鬥中截擊要害的思維,簡潔有效,狠辣異常。
「咦?」陳天河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驚訝。林震南的反應速度、應對方式都大大出乎他的意料,這反擊更是刁鑽老辣,他只得手腕一翻,變爪為掌,硬生生拍開林震南點來的手指,掌緣順勢切向他咽喉,變招之快,盡顯高手風範。
兩人在演武場中拆了二十餘招,掌風捲起的水花在空中凝成白霧。陳天河的掌法越來越快,每一擊都暗含金刀斬馬、劈石、破盾的意境,逼得林震南連連後退,卻始終守著門戶不亂。他注意到林震南每次換招時,腳尖都會在地上碾出特定的弧度,那是翻天掌「騎馬式」的根基,數十年如一日的苦練,將磚石地面踩出了深淺不一的腳印。
「第三十招!」陳天河突然沉腰,雙掌合十如握刀柄,正是金刀門壓箱底的「金刀破岳」。這一掌匯聚全身內勁,掌風所至,水花混著雪子四散飛濺,在半空凝成冰棱暴雨。
林震南瞳孔驟縮,知道這是決勝一擊。他將翻天掌練至極致,雙掌齊推「氣吞山河」,掌力如黃河決堤般湧出,「嘭」的一聲,雙掌相交之處,掌風激得雨幕向外延伸,仿佛形成了一個真空地帶。
「咳咳!」林震南單膝跪地,重重喘著氣,右手藏在袖中微微發顫,陳天河收掌而立,胸口也微微起伏,壽眉上凝著的雪粒子化成水跡,臉上帶著滿意的神色:「三十招,算你及格。」
「多謝師叔指點。」林震南恭敬道,方才他除了暗器沒有使出,基本上已經是使出了渾身解數,不過無論是招式還是內力,離這怪老頭子都還有不少差距。
「你這翻天掌練得紮實,內功也還過得去,可惜內勁的運用卻略顯粗糙」他指向林震南還在微微發麻的虎口,說道:「因你只會用『力』,不懂用『巧』。」
林震南垂手而立,雨水順著額發滴落:「請師叔指點。」他心中清楚,這正是自己近年的瓶頸所在。這些年他已經將翻天掌招式臻至化境,但與林遠圖留下的功法心得中記載的效果還是有不小的差距,可惜林遠圖留下的心得中關於內勁運用方面的記載卻不多,可能是以林遠圖的身手,這個問題對他來說不算問題吧。現在難得有人願意指點,自然虛心受教。
演武場的青石板縫裡滲著潮氣,一株老梅斜斜撐過廊檐,枝頭綴著將放未放的花苞。陳天河蹲下身,指尖划過石縫裡冒出的苔蘚:「看好了,這叫用力。」說罷,他抓起一把濕泥在掌心揉成團,揚手砸向場邊的石墩。泥團撞在石面上濺成碎末,飛濺的泥點被斜飛的雨絲沖得模糊,反讓石墩上的苔痕更顯青綠。
林震南立在廊下,看著老者發尖滴落的水珠在梅樹下聚成小水窪。陳天河卻突然轉身,手掌斜切向老梅樹幹,掌風過處,枝頭未開的花苞輕輕顫動,而碗口粗的樹幹竟未晃分毫。「這叫用『巧』。」他收回手,掌心連水汽都未沾,「力是死的,內勁卻可以是活的;力傷皮肉,內勁卻可以透骨髓。」
他示意林震南出掌:「用你最擅長的招式打這棵樹。」
林震南沉腰立馬,一招「翻天覆地」使出,掌風劈開雨幕拍向樹幹。「嘭」的一聲悶響,梅樹枝葉劇烈抖動,未開的花苞簌簌墜落,卻有幾朵倔強地粘在枝頭。陳天河彎腰撿起一片被掌風震落的萼片,指尖划過斷裂處:「你這掌用了十成肌肉蠻力,卻只讓樹傷了表皮。若用內勁……」
老者突然欺近,枯瘦的手掌按在林震南後心,一股溫熱的內勁順著經脈湧入。
「吸氣,引丹田氣至勞宮穴,別用胳膊死力。」
林震南只覺一股暖流從丹田升起,順著陳天河指引的路徑流轉,原本緊繃的肩背肌肉竟漸漸鬆弛。
「再打一次。」
這一次林震南掌落無聲,梅樹連枝葉都未晃動,卻有三道細微的裂紋從樹幹基部蔓延而上。
陳天河道:「看到了?力是開山斧,勁是繞指柔;力能碎巨石,勁可斷青絲。」
他指著林震南因運勁而泛紅的掌心:「你這翻天掌練了二十年,卻總在力字上打轉。」
老者從懷中掏出本線裝冊子遞給林震南,封面寫著「碎玉翁閒筆」,這是他自己整理的習武心得,他緩緩道:「用內勁不是用蠻力,是像雨水滲進梅芯,看似無形,卻能催開千朵。」說完徑直走入雨幕,留下林震南一人立在梅樹下。
雨絲又密了些,打在梅樹枝頭髮出沙沙聲響。林震南握著冊子,只覺掌心的暖流與書中描繪的內勁路線隱隱呼應。他望向陳天河在濕滑石板上留下的腳印,深淺不一的足印中,深的地方積著雨水,淺的地方卻連梅樹花瓣都未壓壞。突然,他整了整衣冠,不顧滿地的泥漿,匍匐跪地,向著陳天河離開的方向行了個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