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葉青瑤帶著六個孩子沿著場館指引牌往下走。
組委會分配的訓練場標註在B館負一層，編號B-L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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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到負一樓，走廊燈管有兩根不亮，剩下的那根閃了兩下才穩住。
走到盡頭，門上貼了張A4紙，列印體寫著「桐嶺小學」。
葉青瑤推開門。
一股悶熱裹著霉味頂了過來，像是推開了一個蒸了半天沒人揭蓋的鍋。
燈光發黃，照出來的範圍剛夠看清半個場地。
地膠顏色發暗，網前兩米的位置鼓了三四個包，最大的那個有拳頭大小，邊緣已經翹起來了。
牆角一片水漬，從天花板的管道接縫處往下淌，地面積了一小灘。
趙鐵柱站在門口沒進去，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憤怒用了不到兩秒。
「操。」
他就蹦了一個字。
姜大山伸手把他的胳膊按住了。
唐糖踮著腳往裡探了一眼，鼻子皺起來：「這是訓練場還是鍋爐房啊？」
沈念站在最後面，沒說話，但她往後退了半步。
陸星野看了一圈，目光停在地膠鼓包的位置上。
那幾個包正好在前場區域，跨步上網的時候腳踩上去，輕則打滑，重則崴腳。
「葉老師。」陸星野轉過頭。
葉青瑤已經蹲下來了，手指按在最大的那個鼓包邊緣，用力壓了一下。
地膠下面有積水，按下去的時候咕嘰響了一聲。
她站起來，從雙肩包側袋裡掏出一支溫度計。
「葉老師你包里還帶溫度計？」唐糖歪著腦袋。
「出發前蘇老師讓我帶的，說省城場館可能有空調問題。」葉青瑤把溫度計掛到門邊牆上的釘子上，「都別動，等十五分鐘。」
十五分鐘。
六個孩子站在門口沒進去。
趙鐵柱靠在牆上，手臂抱在胸前，腮幫子鼓著。姜大山安靜地站在他旁邊。唐糖蹲在地上拿手機給地膠鼓包拍了個特寫。
陸星野一直看著那幾個鼓包的位置，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時間到。
葉青瑤走到溫度計前，湊近看了一眼。
34度。
七月的地下室，沒有空調，沒有通風，頭頂的中央空調出風口完全關著，旁邊的開關面板上貼了張手寫的紙條：故障待修。
葉青瑤把溫度計摘下來看了第二遍，確認讀數沒錯，放回包里。
「好了，都回房間。」
趙鐵柱急了：「那訓練呢？」
「回去等訊息。」葉青瑤的聲音平得很，「我去處理。」
「葉老師，要不要跟蘇老師說一聲？」陸星野問。
「他帶著葉教練在主館那邊研究對手錄影呢，這種事不用麻煩他。」葉青瑤把雙肩包拉煉拉好，「你們回去做拉伸，等我通知。」
六個孩子走了。
葉青瑤一個人站在走廊里，把組委會發的參賽手冊從包里翻出來。她已經在出發前把這本手冊看了三遍，該畫線的地方全畫了。
第七條，第三款。
「所有參賽隊伍享有同等標準的訓練場地及配套設施，如有異議可向賽事後勤保障部提出書面申請。」
她把手冊合上，去了一樓的後勤辦公室。
辦公室里兩個人，一個在打電話，一個在電腦前填表格。填表格那位抬頭看了她一眼：「什麼事？」
「桐嶺小學的，關於訓練場地分配。」
「哦，B館負一層那個對吧。」那人點了點頭，「怎麼了？」
「34度，沒空調，地膠鼓包，牆角滲水。」葉青瑤把手冊放到桌面上翻到第七條，食指點著第三款，「這個標準？」
那人掃了一眼手冊，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場地有限嘛，按報名順序分配的，先到先得。你們報名靠後，剩下的就是這個條件了。」
「我們是第十二個完成報名的隊伍。」葉青瑤說，「一共三十六支參賽隊，第十二名應該分不到最差的場地吧。」
那人笑了一下：「這個我也沒辦法，分配方案是上面定的，你要有意見可以走書面流程，三個工作日內回復。」
「省賽後天就開始淘汰賽了，三個工作日？」
「規定就是這樣。」那人把目光挪回電腦螢幕，「你先交書面材料吧，格式在公告欄有模板。」
葉青瑤看著他敲鍵盤的手指，沒再說話。
她轉身出了辦公室，回到負一層。
門沒鎖。她推開門進去，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
第一張：蹲下來，鏡頭懟著地膠最大的那個鼓包，旁邊放了一支筆做參照物。
第二張：站在場地中央，手機舉高，拍下整個場館的昏暗全景。那兩根不亮的燈管在畫面里特別顯眼。
第三張：牆角滲水的特寫，水漬的邊緣已經發霉，長出了黑色的斑點。
第四張：溫度計重新掛上去，讀數34.2度，比剛才還高了零點二。
四張照片拍完，葉青瑤靠在門框上，開啟微信。
省賽官方媒體聯絡群，一共一百多人，有記者、有編輯、有各隊新聞聯絡員。葉青瑤是用桐嶺隊的新聞聯絡員身份進的群，入群第一天就把群里每個人的頭像和名字對了一遍。
她把四張圖發進群里。
配了一句話：「桐嶺小學羽毛球隊被分配的訓練場地實拍，各位老師幫忙看是否達到賽事手冊第七條規定的標準？」
發完，她把手機螢幕關了。
沒有多餘的抱怨，沒有控訴，沒有感嘆號。就是四張圖加一個問句。
群里安靜了大概四十秒。
第一個回復是省城體育晚報的記者：「這是負一層？空調呢？」
第二個是一個自媒體博主：「34度訓練？運動員中暑算誰的？」
第三條訊息是本地電視台的編導，直接@了組委會的官方帳號：「請問這個場地分配方案能解釋一下嗎？」
葉青瑤沒再回復任何人的訊息。
她把手機放進包里，上樓回了酒店房間。
半個小時。
三家本地體育媒體發了快訊。
標題她用手機瞟了一眼：《省賽訓練場地分配疑存不公，桐嶺隊被安排至無空調地下室》《34度地下室訓練，小學生參賽隊遭區別對待？》《組委會回應：正在核實》。
一個半小時後，組委會的電話打到了葉青瑤手機上。
「葉老師是吧？我們重新給你們調配了場地，B館三樓0317，標準場，空調25度恆溫。下午五點之後隨時可以過去。您看方便的話把群里那幾張照片……」
「我發的是事實。」葉青瑤說。
對面頓了一下：「當然當然，我們確實工作中有疏忽，已經在整改了。」
「照片我不刪。」葉青瑤說完掛了電話。
晚上八點多，蘇寒從主館回來。
他推開房間門的時候，葉青瑤正坐在床邊用膝上型電腦整理資料夾，把四張照片和組委會的通話錄音備份了三個地方。
「聽星野說你今天單挑了組委會？」蘇寒把外套扔到椅子上。
「哪有那麼誇張。」葉青瑤頭都沒抬，「就是拍了幾張照片。」
蘇寒走過來看了一眼她的螢幕，四張照片排列整齊，下面還有截圖，是媒體群里的聊天記錄。
「你什麼時候學會這招的？」
葉青瑤終於抬了下眼皮，翻了個白眼：「我教語文的，輿論戰是基本功。你以為寫作文教的是什麼？論點論據論證，有圖有真相，讓事實說話。」
蘇寒沒接話，嘴角動了一下。
他轉身的時候餘光掃過系統面板彈出的一行字：
【團隊協作值+8。後勤保障評級：C-提升至C+。球隊狀態值：緊張期修正+3%。】
他在心裡把這個數字記了一下，關掉面板。
這個女人第一天來桐嶺的時候，連孩子們的球鞋尺碼都搞不清楚。
現在她一個人能把組委會的刁難在兩個小時內解決乾淨，連他都不需要出面。
葉青瑤關了電腦，靠到床頭伸了個懶腰。
「對了。」她拿起手機劃了兩下，「你看這個。」
她把螢幕遞過來。
媒體群里，最新的幾條訊息。
大部分是記者們討論這件事的後續，語氣都是「已解決，不追了」的意思。
但有一個人的發言不一樣。
頭像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備註名寫著「周刊體育·邱銘」。
他發了一條：「場地分配的審批流程上簽字的人是誰？這個我想跟進一下。」
下面沒人回復他。
葉青瑤收回手機：「這個記者，我查了一下，跑競技口的老人了，寫過兩篇省體校資源分配的調查稿。」
蘇寒看著她手機暗下去的螢幕，沒說話。
如果這條線被追下去，審批流程上的名字，大機率不會是什麼後勤小主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