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雙小組賽被安排在C區一號場地。
趙鐵柱和姜大山從球員通道出來的時候，對面兩個省體校二隊的選手已經在場上拉球了。
劉洋，前場，一米七出頭，手腕轉動頻率很快，球在他拍面上好像不太聽話，忽左忽右晃來晃去。
陳浩，後場，個子更高些，但動作幅度不大，回球不急不躁，落點控制得很規矩。
趙鐵柱掃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這倆打球跟逗蛐蛐似的。」
姜大山沒接話，低頭繫緊了鞋帶。
主裁吹哨，雙方上場握手。
劉洋伸手過來的時候笑了一下：「桐嶺隊？聽說過聽說過，加油啊。」
語氣里那股子客氣勁，跟大人哄小孩沒什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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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鐵柱握手的力氣大了點，劉洋手指縮了一下，臉上的笑沒變。
比賽開始。
陳浩發球，短貼著網帶滾過來，轉速不快，但落點刁。
趙鐵柱上前搓了一板，球起來了，比預想的高了兩寸。
劉洋拍子舉起來，做了個撲球的動作。
趙鐵柱條件反射往後撤了半步。
但球沒撲下來。
劉洋手腕一轉，輕輕撥了一個網前小球，落在趙鐵柱剛才站的位置上。
0比1。
趙鐵柱回頭看了一眼落點，鼻子裡哼了一聲。
第二球，還是短髮球。趙鐵柱這回沒急著上去，讓姜大山處理。
姜大山放了個不高不低的網前球。
劉洋又舉拍了。
這回趙鐵柱沒動。
劉洋還是沒撲，又是一個小撥。
但這次姜大山站位沒變，反手擋了回去。
劉洋接住，搓了一個轉速不同的網前球，旋轉方向跟剛才相反。
姜大山的拍面角度沒調過來，球起高了。
陳浩終於出手，一拍平推壓向趙鐵柱身體。
趙鐵柱後仰接球，夠是夠到了，但回球質量稀爛，飄到對方中場。
又丟了一分。
0比2。
趙鐵柱的呼吸加重了一點。
後面三個球，劉洋換了花樣。
第三球，假動作起跳，拍子揮到一半收住，輕擋。
第四球，手腕轉了兩圈才出球，方向跟拍面朝向完全不同。
第五球，乾脆在網前舉著拍子停了半秒鐘，等趙鐵柱先動了再決定往哪送。
每一球的速度都不超過趙鐵柱訓練時接的一半。
但每一球都在騙。
騙他起跳，騙他移動，騙他出拍。
0比5。
趙鐵柱的臉從脖子根開始紅，一直紅到耳朵尖。
第六球，姜大山在後場回了一個高遠球，陳浩殺了一拍中路，不重，趙鐵柱接住之後掄圓了胳膊砸了一板。
那個力氣在訓練場上能讓球嵌進牆板縫裡。
球飛出底線半米遠。
對面劉洋側頭看了一眼出界的位置，笑了一下。
不大，就嘴角動了動。
趙鐵柱的瞳孔收縮了一瞬。
下一球他接到球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殺。
更用力，更狠。
球又出界了。
0比7。
看台上唐糖把腿收到座位上，抱著膝蓋，嘴撇得能掛油瓶。
「鐵柱哥上頭了。」
葉青瑤沒說話，手指攥著筆記本邊緣。
陸星野坐在第二排，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眉頭擰著。
他看得出來，對面兩個人從頭到尾沒打過一板快球。所有的進攻都不超過六成力。
不是打不了，是故意不打。
把節奏拖在泥地里，讓趙鐵柱自己把自己憋炸。
第一局打完。
0比1。
趙鐵柱坐到教練席上的時候，兩隻手把毛巾擰成了麻花。
牙齒咬得咯吱響，腮幫子的肌肉繃出一個硬疙瘩。
姜大山在旁邊坐下來，沒說話。
沉默了兩秒，他把水瓶擰開蓋遞了過去。
趙鐵柱沒接。
姜大山就那麼舉著，等了一會兒，另一隻手伸過來拍了拍趙鐵柱的後背。
不重，兩下。
這個動作他做了快十年了。從小學在村頭打架，趙鐵柱砸別人家窗戶被逮回來，砸板凳腿，砸課桌，每次發脾氣的時候，姜大山就在旁邊拍兩下。
趙鐵柱的肩膀鬆了一點點，把水瓶接過來灌了兩口。
蘇寒蹲到他面前。
「知道他們在幹什麼吧？」
趙鐵柱把毛巾摔在腿上：「激我。」
「知道就行。」蘇寒的聲音不大，「你告訴我，他倆的殺球厲害不厲害？」
趙鐵柱愣了一下：「沒見他們殺過。」
「對一整局二十一分，陳浩一共出手過幾次後場重擊？」
趙鐵柱想了想：「兩次？三次？」
「一次。」蘇寒豎起一根指頭，「就最後收局那一板。他前二十分全在陪劉洋演戲。你知道這說明什麼？」
趙鐵柱搖頭。
「說明他們的後場火力不行。」蘇寒的聲音壓得更低，「所有慢球、假動作、搓放勾挑，全是為了不讓球去到後半場。因為一旦打起速度，陳浩的下壓球不夠硬，姜大山能全防下來。」
趙鐵柱的眼睛動了一下。
「他們的戰術，從頭到尾，只針對一個人。」蘇寒用食指點了點趙鐵柱的胸口，「你。準確說，針對的是站在前場的你。」
間歇時間快到了。
蘇寒站起來，聲音恢復正常音量：「第二局，你先忍著。看我手勢。」
趙鐵柱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第二局開始。
前三個球還是那套。劉洋在網前搓來搓去，假動作一個接一個。
趙鐵柱咬著牙沒動，回球的時候刻意放輕了力量。
但打得彆扭，步伐僵硬，兩個球回得太高被陳浩趁機平推得分。
1比3。
劉洋笑得更明顯了。
3比5的時候，趙鐵柱餘光掃到教練席。
蘇寒的右手搭在膝蓋上，食指屈起來，敲了兩下。
趙鐵柱的腦子裡閃過訓練場上的畫面。
這是暗號。
「切換模式」。
他後撤了一步。
姜大山在他動的同一瞬間已經從後場頂了上來，站到了網前。
劉洋正把球顛起來準備搓網前，抬眼看到網對面換了個人。
換個兩米不到、面無表情、眼神像盯著棋盤的人。
他還是搓了一個滾網球。
姜大山的拍子早就伸在那了。回球極低，貼著網帶翻過去，連假動作的空間都沒給。
劉洋踮腳去夠，球已經落了。
4比5。
對面暫停了十秒重新發球。
陳浩這回把球發到後場，想繞過前面的姜大山。
球到了後場，趙鐵柱的位置。
空間開闊。
沒有假動作騙他，沒有慢球磨他。
就是一個高飄過來的球。
趙鐵柱的右臂舉起來的時候，肩膀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他沒全力。
七成力，殺對角。
球砸在對面中路偏左的位置，劉洋和陳浩都讓了一下，球落地了。
5比5。
趙鐵柱把拍子甩了一下，沒吼。
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數。
後面的球，姜大山在前場把所有慢球、搓球、假動作全部化解。
他不進攻，但他不需要進攻。
他只需要把球乾淨淨地挑到後場。
然後趙鐵柱在後面收割。
劉洋在前場的假動作沒有用了。他面對的不再是一個一碰就炸的火藥桶，而是一堵牆。
一堵不急不躁、不上當、不生氣的牆。
15比12。
18比14。
21比17。
第二局拿下。
決勝局。
趙鐵柱還在後場。
陳浩也退到了後場，兩個人隔著一張網對拉高遠球。
趙鐵柱的嘴角抽了一下。
這回你來後場跟我打了？
第三球。陳浩的高遠球落點偏短了半步。
趙鐵柱起跳。
不是七成力。
十成。
殺球。
球在拍面上停留了不到零點幾秒，出去的時候帶著一聲脆響。
陳浩的拍子舉到一半，球已經從他身側穿過去了。
裁判報分的聲音和觀眾的抽氣聲幾乎同時響起來。
連續三板。
每一板都是後場起跳重殺，落點精準得像拿尺子量過。
10比5。
陳浩的額頭上汗開始往下滴。
他的後場比趙鐵柱差了不止一個檔次。藏了一整場的短板，在陣型互換之後暴露得乾淨淨。
15比8。
19比12。
21比14。
2；1逆轉。
趙鐵柱收拍的時候攥著拍柄的手還在發抖。
不是緊張。
是憋的。
他大步走到網前跟對手握手，力氣收得比第一局開始時輕了很多。
下場的時候他把拍子往肩上一扛，看了姜大山一眼。
「我忍得好辛苦。」
姜大山伸手又拍了拍他後背，難得說了句超過三個字的話。
「你忍住的那幾拍，比你殺球厲害。」
趙鐵柱歪著頭想了半天，然後咧嘴笑了。
蘇寒在後面把一切看在眼裡。
回酒店的路上他開啟系統面板，在教學筆記里寫了一行字：
趙鐵柱——「爆發力涌潮」在暴怒狀態下精準度下降40%以上。這個孩子的第一課不是發力，是收力。
他合上面板，揉了揉太陽穴。
三場小組賽，兩勝零敗。還剩最後一場男雙和明天的淘汰賽。
走出場館大門的時候，蘇寒的餘光捕捉到側方通道里站著幾個人。
省體校二隊的教練，四十出頭，正在跟一個背對通道口的人說話。
「……第一局我們壓著打，結果第二局他們換了站位，前後場互換，我們的戰術全廢了。」
那個背對通道口的人沒有立刻回話。
沉默了幾秒。
蘇寒走過通道口的時候，那人的側臉轉了過來。
蔡國棟。
他的目光越過教練的肩膀，看向蘇寒離開的方向。
「前後場互換？」
他的聲音不大，但通道里回音清楚。
「這不像山村孩子能臨場想出來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