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巴車拐進省城體育中心停車場,趙鐵柱整張臉貼上了車窗。
「臥槽——」
姜大山從后座探頭:「你擋著我了!」
話說一半就卡住。
六層玻璃幕牆反著正午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門口兩根旗杆比村里最高的柿子樹還粗一圈。停車場裡整排大巴和商務車,車身印著各地市體校的隊名,每輛車都比他們這破中巴新三代。
唐糖指著入口上方的LED大屏,眼睛瞪圓:「那個……那個螢幕……」
「能放電影吧?」沈念小聲說。
蘇寒把挎包往肩上一背,站起來拍了兩下手:「下車。拿好東西,拍包別磕了。」
六個孩子魚貫而出,站在水泥地上仰頭看著體育館大門,誰都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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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鐵柱吞了口唾沫:「比咱們整個村都大……」
姜大山拍了他後腦勾一下:「廢話,咱村加上後山都沒這一個館大。」
沈念盯著門口進出的人群。那些人穿著各色訓練服,背專業裝備包,步子鬆弛,表情自信。
和他們這身校服白得刺眼的隊伍,格格不入。
蘇寒走在最前面:「跟緊。別走散。」
報到處在一樓大廳左側,排了三條隊。
桐嶺隊站到最右邊那列末尾。
前面兩支隊伍的領隊在低聲聊天,瞟了眼桐嶺隊的白校服,目光停在葉青瑤手工縫的「桐嶺」隊標上,轉回去繼續聊。
腳步聲從左側通道傳來。
整齊的,帶節奏的。
蘇寒偏頭。
深藍色隊服從上衣到長褲到運動鞋,全套定製。
右肩繡著省體校金色校徽,左胸是贊助品牌logo。
裝備包統一款式,銀灰色硬殼,光看材質就是五位數起步。
教練組五人走在前端。
蔡國棟領頭。
灰色西褲,白襯衫,皮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聲音清脆。
頭頂稀疏的頭髮梳得板正,步伐不緊不慢,像在巡視自家地盤。
兩支隊伍在報到台前交匯。
蔡國棟腳步頓住。
他的視線從蘇寒臉上滑下來,落在桐嶺隊六個孩子身上。
白校服,運動褲是校服配套的薄料子,球拍裝在帆布袋和改造過的舊書包里。唐糖腳上那雙訓練鞋開了膠,用白色膠帶纏著。
蔡國棟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蘇老師。」
他聲音不大不小,語調隨意得像跟熟人打招呼。
「省賽不是縣城菜市場。」
停頓。
「別讓孩子們丟人就行。」
周圍三四支隊伍的人都聽見了。
有人轉頭,有人低頭跟同伴咬耳朵。
趙鐵柱臉騰地紅了。
他往前邁了半步,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蘇寒的手掌壓上他肩膀,力氣不輕,直接把那半步按了回去。
「鐵柱。」
「我——」
「場上說。」
兩個字。
趙鐵柱後槽牙咬得嘎吱響,胸口起伏兩下,退回原位。
蔡國棟帶著省體校隊伍往專屬通道走了。
經過時,那些深藍色隊服的少年目不斜視,訓練有素的姿態本身就是無聲的碾壓。
但有一個人回了頭。
林昊天。
他站在隊伍中段偏後,身高比周圍人高出小半個頭。轉頭的動作很小,只是眼珠移過來。
視線越過蔡國棟的肩膀,越過前排隊友,落在陸星野身上。
兩秒。
沒有表情變化,沒有挑釁,什麼都沒說。
陸星野太陽穴跳了一下。
林昊天轉身離開——重心從左腳切到右腳的過渡,身體旋轉的角度,手臂自然擺動時肩胛骨的聯動,甚至呼吸的頻率——全部湧進陸星野的感知通道。
零冗餘。
每一步都精準得不像十五歲少年做得出來。
比錄影里更強。
錄影是兩周前的。兩周時間,這個人又進步了。
陸星野手指收緊拍套的拎帶,指甲陷進帆布料子裡。
趙鐵柱湊過來,聲音壓得低:「怕了?」
陸星野愣了下,然後嘴角扯了一下。
「有點。」
他頓了頓。
「但更想打了。」
趙鐵柱盯著他看了兩秒,重拍了下他後背:「那就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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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到手續辦完,蘇寒帶隊去組委會分配的酒店。
步行十分鐘,條件一般,但比桐嶺宿舍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電梯裡只有桐嶺隊七個人。
門關上,唐糖才開口。
「蘇老師。」
「嗯?」
「剛才那個禿頂說我們丟人?」
蘇寒沒糾正她的措辭:「嗯。」
唐糖咬著嘴唇想了想:「那我們打他的人行不行?」
姜大山插嘴:「打人犯規吧。」
「我說打比賽。」唐糖翻了個白眼。
蘇寒看著電梯樓層數字往上跳,嘴角動了一下。
「不打他的人。」
「叮」一聲。到了。
電梯門開啟,蘇寒跨出去,頭也不回地說了後半句。
「打他的臉。」
六個孩子跟在後面,沒人再吭聲。
趙鐵柱的脊背挺直了,唐糖下意識把球拍包往肩上正了正。
安排好房間,蘇寒讓孩子們午休。
「兩點之前不許出房間,手機也別玩。睡不著就躺著閉眼。」
關上門,蘇寒站在走廊里摸出手機,給葉青松發了條訊息。
「到了。你在哪?」
「大堂。」
蘇寒坐電梯下去。
葉青松坐在大堂靠窗的沙發區,面前茶几上攤著幾張A4紙。
蘇寒走過去坐下,葉青松沒抬頭,手裡翻著列印出來的表格。
「剛跟蔡國棟碰上了。」蘇寒說。
「他說什麼?」
「說讓我們別丟人。」
葉青松抬了下眼皮:「他這人一直這樣,嘴上不留德。別搭理。」
蘇寒沒接話,眼睛落在葉青鬆手里那張紙上。
「你早上說找到了個東西。關於方啟明的。」
葉青松把紙翻過來,推到蘇寒面前。
裁判組排班表。
蘇寒掃了一眼,眉頭擰起來。
方啟明的名字出現了三次。
半決賽,男單,主裁判。
這個他早就清楚。
但前面還有兩行。
四分之一決賽第一場,男單,副裁判。
四分之一決賽第二場,男單,副裁判。
葉青松把手裡的原子筆點在那兩行上面,聲音不大。
「方啟明不只是半決賽。他還兼了男單四分之一決賽的副裁。」
蘇寒的手指停在紙面上沒動。
葉青松看著他:「也就是說——」
「陸星野打進半決賽之前,就要在他眼皮底下過兩場。」
蘇寒把那張紙拿起來,對著窗外的光看了幾秒。
紙張右下角有個組委會的紅章,是真的。
「副裁判的許可權呢?」蘇寒問。
「可以標記爭議球,可以向主裁提議覆核。」葉青松頓了頓,「也可以在主裁判決前提供'觀察意見'。」
蘇寒把紙放回茶几上。
「觀察意見」這四個字,說白了就是給主裁吹風。副裁說這球出界了,主裁八成會聽。
陸星野要過四分之一決賽的兩場,方啟明都在場邊盯著。
任何一個擦邊球,任何一次身體接觸,任何一個爭議判罰,方啟明都能插手。
他不需要等到半決賽。
他可以提前讓陸星野出局。
蘇寒靠回沙發里,閉上眼睛。
腦子裡轉得飛快。
蔡國棟調林昊天的熱身場地,讓對手提前適應主館——這是明面上的壓制。
方啟明兼任副裁,可以在四分之一決賽就動手——這是暗處的第一刀。
周逸飛跟蔡國棟起了內訌,但蔡國棟還在用加訓懲罰他——這是對手內部的裂縫,也是唯一的變數。
三重埋伏。
省體校不打算給桐嶺隊任何機會。
蘇寒睜開眼睛,從褲兜里掏出那顆第一百零三球,在手心裡轉了半圈。
球托上的摩擦痕對著窗外的光,紋路清晰。
「葉教練。」
「嗯?」
「省賽的申訴流程,最快多久能走完?」
葉青松皺眉:「看情況。如果證據充分,當天就能有結果。如果證據不足……」
他頓了頓。
「可能拖到比賽結束都沒結論。」
蘇寒點點頭,把那顆球收回兜里。
「那就別指望申訴了。」
他站起來。
「我上去看看孩子們。」
葉青松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沒說話。
茶几上那張裁判排班表還攤在那兒,方啟明的名字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蘇寒回到走廊,站在孩子們的房間門口。
隔著門板,裡面沒有動靜。
他沒敲門。
掏出手機,翻開鄧世傑發來的那條截圖。
「周逸飛這兩天私下跟蔡國棟有過爭執……訓練時被單獨加了量,像是在被罰。」
蘇寒把手機螢幕關掉,靠在牆上。
走廊里的消防指示燈閃著綠光。
他腦子裡那條線越來越清晰。
蔡國棟在壓周逸飛。
周逸飛在找自己。
葉青瑤說:「這條線你自己決定用不用。別告訴我哥。」
方啟明兼了副裁。
林昊天比錄影里更強。
陸星野說:「有點怕。但更想打了。」
所有的線索在某個點上交匯。
蘇寒抬起頭,盯著天花板上的煙霧探測器。
手機震了一下。
鄧世傑。
「剛聽說個訊息。方啟明今天下午三點要去主館巡場。你要不要過去看看?」
蘇寒看著這條訊息,盯了五秒。
然後回覆:「幾號門?」
「東側入口。裁判組專用通道。」
蘇寒把手機收起來,轉身往電梯走。
身後房間門沒開。
孩子們在午休。
但蘇寒午休不了。
他要去見那個裁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