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寒沒回那條簡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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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螢幕鎖了,開啟微信找到鄧世傑的對話方塊,打了一行字:
「周逸飛給我發簡訊了。這個號碼你認識嗎?」
截圖發過去。
後排陸星野翻了個身,球拍袋從膝蓋上滑下去半寸,他下意識伸手扶住,眼睛沒睜。
三分鐘。
鄧世傑回了。
「號碼是真的,省體校內部通訊錄里查得到。但他怎麼拿到你的號,我不清楚。」
蘇寒盯著這條訊息看了五秒。
車子正過一段減速帶,車身晃了兩下,趙鐵柱的腦袋從姜大山肩膀上滑下來磕到車窗,哼了一聲又睡過去。
蘇寒退出微信,點開簡訊介面,按下回撥鍵。
嘟。
嘟。
第二聲沒響完就接了。
「蘇老師。」
聲音年輕,乾淨,語速不快,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開口的第一句話。
「我是周逸飛。有些話我覺得應該提前說清楚。」
蘇寒沒接腔,等著。
電話那頭停了一秒,像是在確認蘇寒的沉默是允許還是拒絕。然後他繼續說。
「簽表的事,我知道。蔡教練調過。方啟明執法半決賽的事,我也知道。」
蘇寒的手指在褲縫上點了一下。
周逸飛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像是在陳述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蔡教練做這些不是為了幫我贏。是為了讓林昊天贏。」
「……」
「我跟你們一樣,是被安排的棋子。」
蘇寒靠著椅背,目光落在前排座椅靠背的破皮上面。
這話如果是真的,整個簽表的邏輯就通了。
蔡國棟要保的是林昊天。
林昊天是省體校這批隊員里最有衝擊全國賽成績的種子。
周逸飛再強,在蔡國棟眼裡也只是用來給林昊天鋪路的工具人。
「你跟我說這些,圖什麼?」蘇寒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不想吵醒後面的孩子。
電話那頭沉了三秒。
「因為我不想贏在簽表和裁判上。」
周逸飛的聲音沒變,但節奏慢了半拍。
「我跟陸星野如果碰到,我想堂正正打一場。」
蘇寒沒說話。
十四五歲的少年,說出這種話的時候,語氣平得像在念課文。
但蘇寒帶了這麼久的學生,聽得出那種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
倔。
跟陸星野是同一種倔。
蘇寒換了個問題:「你的號碼怎麼拿到的?」
「葉青瑤老師給的。」
蘇寒的眉毛動了一下。
「她上周聯絡過我哥。」周逸飛說,「我哥周逸陽,以前在省體校的時候是葉青松指導帶出來的。葉老師透過我哥把您電話轉給我的。」
蘇寒捏著手機沒出聲。
葉青瑤。
留在學校管文化課和後勤的葉青瑤。
出發前塞給他一個資料夾、叮囑他照顧好孩子的葉青瑤。
她什麼時候搭的這條線?
上周?
上周她還在幫沈念做心率監測表,還在跟他吵訓練強度的事,還在食堂里算每頓飯的蛋白質克數。
這中間她抽空聯絡了周逸陽,透過周逸陽搭上了周逸飛,然後把蘇寒的號碼給了對方。
這一整套操作,她一個字沒提過。
「蘇老師?」周逸飛在電話那頭叫了一聲。
「聽著。」蘇寒說。
「簽表拆開了我跟陸星野的第一輪對位。但如果我們都贏到半決賽或者決賽,還是會碰。」
周逸飛的語速終於快了一點:「到時候請你們全力以赴。」
「你也是。」蘇寒說完這三個字,對面就掛了。
乾脆利落,沒有多餘的客套。
蘇寒把手機放到腿上,盯著已經黑掉的螢幕。
周逸飛。
十五歲,左手持拍,暴力進攻型打法,省體校男單二號種子。
之前所有的情報都把他歸在「蔡國棟陣營」里。
簽表風波的時候,蘇寒甚至以為他是蔡國棟安排來跟陸星野打內戰的刀。
現在看來不是。
這個孩子對蔡國棟有自己的看法。
蔡國棟把他當棋子,他不想當。
蘇寒記下這個資訊,暫時沒想好怎麼用。
車窗外的風景已經從丘陵變成了平原,路兩邊是大片的廠房和GG牌。
距省城還有不到兩小時。
蘇寒從挎包里掏出葉青瑤給的那個資料夾,重新翻開。
營養計劃、作息時間表、傷病應急方案、情緒觀察要點。
一頁一頁翻過去,每個孩子的資訊他剛才粗略看過一遍。
翻到最後一頁。
紙張後面夾著一張便簽紙,折了一折,差點被後封皮粘住。
蘇寒抽出來展開。
葉青瑤的字,小而密,藍色原子筆寫的:
「周逸飛的哥是我哥帶出來的人。這條線你自己決定用不用。別告訴我哥。」
蘇寒把便簽看了兩遍。
別告訴我哥。
葉青松是葉青瑤的親哥,這次省賽全程跟隊的教練兼申訴代表。
葉青瑤卻要求蘇寒瞞著他。
為什麼?
蘇寒把便簽折回去,塞進資料夾最底層。
腦子裡轉了幾種可能。
葉青松跟蔡國棟是舊友,雖然有分歧但互相尊重。
如果知道妹妹在蔡國棟的隊員里發展內線,以葉青松的性格,八成會阻止。
葉青瑤不說,是因為她知道她哥會攔。
這個二十四歲的姑娘做事比他想的要深。
手機又震了一下。
鄧世傑。
「剛問了省體校那邊認識的人。周逸飛這兩天私下跟蔡國棟有過爭執,具體內容不清楚。但訓練的時候他被單獨加了量,像是在被罰。」
蘇寒把這條訊息截了個圖,存進相簿。
棋子反了。
蔡國棟知不知道周逸飛聯絡了自己?大機率不知道。但他可能已經察覺到了周逸飛的態度問題,所以在用加訓的方式施壓。
這是對手內部的裂縫。
能不能利用,怎麼利用,現在還不好說。但至少,這場省賽不是桐嶺隊一個人在扛所有的壓力。
蘇寒靠回椅背,把資料夾合上放回挎包里。
窗外一塊高速路牌閃過去。
「青州市區47km」。
後排傳來窸窣的聲音。
蘇寒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是陸星野醒了。
他沒出聲,只是把球拍袋重新立正,然後轉頭看向窗外。
陽光打在他側臉上,臉頰上那道擦傷的薄痂在光底下泛白。
蘇寒把視線收回來。
他從褲兜里摸出那顆第一百零三球,在手心裡轉了半圈。
球托上的摩擦痕對著車窗透進來的光,紋路清晰。
手機螢幕又亮了。
這次是葉青松。
「到了直接去體育館報到。我在門口等你們。另外,蔡國棟今早調了林昊天的賽前熱身場地,從副館換到了主館。」
蘇寒皺眉。
主館。
半決賽的比賽場地就是主館。
賽前讓林昊天在比賽場地熱身適應,這是合規的操作,但也意味著陸星野進場的時候,對手已經在那塊地板上跑了不知道多少圈。
他正要回復,葉青松又發了一條:
「還有件事當面說。關於方啟明,我找到了一個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