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morrswang讀者大大加更)
鬧鐘響的時候蘇寒已經醒了。
四點半,窗外還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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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起來穿鞋,褲兜里那顆第一百零三球硌了他一整夜,大腿外側壓出一道紅印。
推開辦公室的門,蘇寒愣住了。
路上亮著光。
不是一處,是一整條。
手電筒、煤油燈、手機的螢幕光,從村頭小賣部一直排到學校門口。
全村的人站在外面。
周德貴第一個走過來,一身半新的迷彩外套,腳上的解放鞋刷得很白,鞋幫上還有沒幹透的水漬。
他手裡攥著一根煙沒點,看見蘇寒就咧嘴笑了一下:「你們四點半出發,我怕堵路,三點就把車開來了。」
蘇寒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那輛農用三輪車停在校門口的槐樹底下,車斗里舖了兩層被褥,疊得整齊。車身側面歪扭扭貼著一張紅紙,上頭四個字。
桐嶺必勝。
毛筆寫的,墨跡還泛著濕光。
趙鐵柱第一個到,書包往車斗里一扔,探頭看了那紅紙一眼:「這字誰寫的?歪得跟我作文似的。」
「你周叔我寫的!」周德貴拿菸頭點他腦門,「嫌難看?你寫一個給我看看!」
「周叔,這個偏旁多了一橫。」
「那是我故意的,加一橫多一分。」
趙鐵柱沒再接話,但嘴角往上撇了一下,把書包在被褥上擺正,跳下車斗去接姜大山的行李。
孩子們陸續從宿舍出來。
姜大山背了個塑膠編織袋,裡頭鼓鼓囊囊。
林小魚扎了個新的馬尾辮,頭繩是紅色的。
沈念走在最後面,步子比平時慢半拍,右腳踝貼了兩層運動膠布。
蘇寒掃了一眼她的腳。
秦若昨晚處理過,問題不大,輕微扭傷,不影響比賽。
但她走路的時候刻意在控制落地力度,沒讓任何人看出異常。
陸星野是最後一個出來的。
他剛走到校門口,一個佝僂的身影從人群里擠了過來。
陸秀蘭。
老太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上圍著灰色的方巾,手裡攥著一個碎花手帕,手帕包得很緊,用橡皮筋箍了兩道。
「星野。」
她的嗓音沙的,帶著一股睡沒醒就起來的啞。
陸星野蹲下來,跟奶奶平視。
老太太把手帕開啟。五個煮雞蛋,還帶著溫度,殼上粘了一小塊灶灰。
她抖著手往孫子手裡塞:「到了要吃飯,別省著。」
「奶奶,我知道。」
「贏不贏的奶都高興。」陸秀蘭的手覆在陸星野的手背上,拍了兩下,「但你要高興地回來。」
陸星野沒說話,把雞蛋一個一個放進書包最外層的網兜里,沒讓它被裡面的球鞋和護腕壓著。
站起來的時候他朝奶奶笑了一下:「五天就回。」
陸秀蘭點頭,往後退了一步,站進人群里。
蘇寒看見她的手指在攥著袖口,指節發白。
葉青瑤踩著運動鞋從辦公樓方向小跑過來,腋下夾著一個深藍色的資料夾。
「蘇老師。」
她把資料夾遞過去。
蘇寒翻開,裡面是列印好的表格。每個孩子一張。
上面分了四欄:營養計劃、作息時間表、傷病應急處理方案、情緒觀察要點。
沈念那頁的「情緒觀察」一欄用紅筆畫了著重號,旁邊寫了一行小字:比賽前不要主動提她媽的事。
林小魚那頁寫著:緊張時會咬指甲,連咬三根就要干預。
蘇寒合上資料夾。東西不多,但有點沉。
「照顧好他們。」葉青瑤把胳膊上的手錶摘下來遞給蘇寒,「我的表有分段計時功能,比你手機方便。文化課回來我補,不用惦記。」
蘇寒接了,沒說什麼客氣話,把資料夾塞進自己的挎包里。
學校租的中巴車停在周德貴三輪車後面,司機是鎮上跑客運的老李,半小時前到的,正坐在駕駛座上打哈欠。
「上車。」蘇寒拍了兩下巴掌。
六個孩子依次上了中巴車。
趙鐵柱和姜大山擠後排靠窗的位置,陸星野坐到最後一排的角落裡,把球拍袋立在膝蓋上。
周德貴把三輪車引擎點著了,排氣管突地響,白煙在晨霧裡散開。
「周叔你跟著幹嘛?」趙鐵柱從窗戶探頭出來。
「我去省城接你們!四天後在體育館門口等你們拿獎盃!」周德貴握著方向盤,理直氣壯,「順便拉點省城的化肥回來,不浪費油錢。」
老李按了兩聲喇叭示意出發。
中巴車的發動機抖了一下,緩慢地動了起來。
村民們開始拍手。
掌聲在晨霧裡悶悶的,但拍得很密齊。
蘇寒透過側窗看出去,手電筒的光柱一根豎著,像是給這條土路打了兩排地燈。
那些臉他大部分都認得,小賣部的老劉兩口子、養雞場的李嬸、連隔壁村嫁過來的那個聾啞媳婦都站在路邊拼命揮手。
林小魚趴在車窗上朝人群里找她媽。
找到了。
一個瘦小的女人站在人群最外圈,手裡舉著手機當手電筒,另一隻手在頭頂使勁擺。
林小魚使勁揮了兩下手,轉回身的時候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沒人說她。
沈念把自己的面巾紙遞過去,林小魚抽了一張,沒抬頭。
車子駛出了學校門口那條土路,拐上水泥村道。
手電筒的光從後窗里退遠,越來越小,越來越散,最後揉成一團模糊的黃。
蘇寒的眼前彈出一行系統字。
【省賽期間,「訓練效率倍增場」暫時失效。弟子將以自身實力面對所有對手。教練,請相信你的學生。】
下面一個按鈕:確認。
蘇寒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兩秒。
從繫結系統到現在,所有訓練都有倍增加成。
每一次揮拍、每一次對練、每一顆被打歪的球,系統都在幫著加速程序。
現在這層加速沒了。
陸星野的預判直覺Lv.2是他自己挨出來的,沈念的絕對節奏感是她自己聽出來的。
系統給的是催化劑。
但催化劑撤了之後,反應本身還在不在,只有賽場上才知道。
蘇寒點了確認。
面板消失,車窗外的天色從黑變灰。
車子拐上省道的時候,東邊的天已經泛白了。
後視鏡里,桐嶺村越來越小。
房子縮成一片灰色的塊,山頭擋住了大半。
最後一個能看清的東西是球館屋頂上歪斜的避雷針,細的一根金屬杆,在灰白的天光底下閃了一下就不見了。
蘇寒轉回頭。
六個孩子,四個已經睡著了。
趙鐵柱的腦袋靠在姜大山肩膀上,嘴微張著,口水快滴到姜大山的袖子上。
姜大山也睡了,脖子歪得像要折過去一樣。林小魚縮在座位上,膝蓋蜷到胸口,面巾紙還攥在手裡。
沈念沒睡,戴著耳機閉著眼,手指在膝蓋上有節奏地敲,像在數什麼。
陸星野靠著車窗,腦袋隨車身的震動輕微晃著。他懷裡橫抱著那把球拍,柄的底部抵在左手虎口,右手掌心扣著拍頭。
睡著了也沒鬆手。
蘇寒把視線收回來,開啟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五點十七分。到省城還有四個小時。
他靠著椅背閉上眼。
腦子裡全是數字。
51%、五分鐘、三分鐘、十五分鐘。方啟明。289公里。
這些數字在黑暗裡轉了不知道多久,蘇寒半睡半醒地熬過了最難受的一段山路顛簸。
手機震動了一下。
蘇寒睜眼,車窗外已經是大片的平原農田,太陽升到了正東方向,車內亮堂堂的。
後排的孩子還在睡。
蘇寒低頭看螢幕。
不是鄧世傑。不是葉青松。
一個陌生號碼。
簡訊。
「蘇老師對吧?我是周逸飛。我們能談談嗎?關於省賽的事。」
蘇寒握著手機的手收緊了半寸。
周逸飛。
桐嶺隊自己的隊員。那個簽表差點把他和陸星野安排成首輪內戰的左手將。
他怎麼有自己的號碼?
蘇寒的拇指懸在回復鍵上方,沒有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