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賽倒計時三天。
晚上十點，球館的燈只開了中間兩排。
葉青瑤坐在摺疊椅上抱著急救箱，秦若站在網柱旁邊，手裡攥著一瓶碘伏。
陸星野從口袋裡掏出那條黑布。
他的手指在抖。
不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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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寒看得出來，這小子的身體在條件反射。
前四天蒙眼訓練挨的那些球，肌肉記著呢。
肋骨上的淤青還沒全褪，每次呼吸深一點都牽得臉皮抽一下。
但他還是把布繫上了，拉緊，打結。
動作利索，沒猶豫。
「準備好了。」陸星野的聲音從黑布下面傳出來，悶的。
蘇寒把「風切」從拍包里抽出來。
碳灰色的拍框在燈下沒什麼光澤，看著跟普通球拍沒區別。
但他握上去的瞬間，手心傳來一股輕微的震感，像這東西在等他用力。
「今天不壓了。」蘇寒拋起一顆球，左手食指和拇指捏著羽毛尖，「六成起步。」
秦若的嘴唇動了一下，沒說話。
六成。時速250以上。省隊一線主力的正常殺球速度。
葉青瑤把急救箱的扣子開啟了。
第一球。
蘇寒手腕翻轉，「風切」的拍面過球托底部。擊球聲不大，但球出去的速度肉眼可見比前幾天快了一截。
陸星野連反應都沒來得及做。
球砸在他胸口正中間，悶響。
他往後退了半步，腳跟蹭著地板發出吱的一聲。
右手下意識捂住胸口，喘了一口。
「別捂。」蘇寒的聲音平的，「回位。」
陸星野把手放下來，腳步挪回中心位置。
第二球。打在左肩。
第三球。擦過右耳。
第四球。砸大腿外側。
第五球出去的時候，陸星野的球拍抬了。
方向差了二十公分，拍面只兜到一股風。
蘇寒沒停。
第十球。第十五球。
葉青瑤的筆在本子上劃，每一球的落點、陸星野的反應時間、觸拍還是未觸拍。
前二十球的記錄里只有兩個字反覆出現：未觸。未觸。未觸。
第十八球砸在膝蓋側面，陸星野腿彎了一下，差點跪下去。
他撐住了，牙關咬得臉頰凸起兩塊。
第二十球。
蘇寒的手腕壓了個角度，球路從正手位突然變到反手底線。
陸星野的拍子伸出去了。
碰到了。
球撞在拍框邊緣彈飛出去，方向歪得離譜，但那一下接觸是實打實的。
秦若的眼睛眯了一下。
蘇寒沒給他喘息的時間。
「加碼。七成。」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沒變，但握拍的力道緊了。
「風切」在手裡像換了個脾氣，下一球出手，擊球聲比剛才尖了半個調。
時速破280。
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林昊天去年省賽決賽的殺球時速峰值是276。
陸星野的身體剛轉了半邊，球已經過去了。
砸在後背。
他踉蹌往前沖了一步，沒倒。
下一球，又是後背。
再下一球，右肋。
連續十球。零觸碰。
葉青瑤的筆停了。
她抬頭看蘇寒的臉，燈光下面那張臉沒什麼表情，嘴唇抿著，眼睛盯著場中間那個被反覆擊中還在站著的少年。
陸星野的腳步沒停。
被打中、站穩、回位、等下一球。
他在黑暗裡不斷移動，步伐沒有邏輯，像在試探方位。
每一球砸過來他都重新調整站位，彷佛在一次地修正座標。
第四十球。第五十球。
葉青瑤本子上的「未觸」堆了滿頁。
第六十球。
蘇寒注意到了。
陸星野不動了。
不是放棄那種不動。
他的雙腳站在中場偏前的位置，膝蓋微屈，球拍提在胸口高度。
重心在前腳掌和後腳掌之間晃，幅度很小，像船在水面上浮著。
他不追了。
之前每一球他都會啟動腳步去追，哪怕方向是錯的，身體也會先動起來。
現在他不動了。他在等。
蘇寒的手腕轉了半圈。
第六十一球，正手位，角度比前面所有球都刁，貼網而過，往陸星野的右肩方向壓下去。
陸星野的球拍伸出去。
沒有大幅度啟動。沒有腳步調整。
就是手臂往右前方探了三十公分，拍面正好迎上來。
啪。
球正中甜區。
回球質量不高，過網之後往上飄了，落在中場偏後。
要是正式比賽，這球會被一拍扣死。
但它過網了。
蘇寒的視線落在面板上。
預判直覺經驗值：+12。
他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單球+12。
之前蒙眼訓練最高的單球增幅是+4。翻了三倍。
這一球的觸發模式不對。
之前陸星野所有成功觸拍的球，系統標註都是「反應型觸發」。
他的感官接收到資訊，大腦處理，身體執行。
中間有個時間差，短但存在。
這一球的標註不一樣。
「預知型觸發（不穩定）」。
他不是在反應。
他在球出手之前就「知道」了球會到哪裡。
蘇寒的手心攥緊了「風切」的握把。
接下來五球，陸星野又回到了被動挨打的狀態。
第六十三球打在手臂上，第六十五球擦過頭頂。那個「預知」像煙一樣散了。
但它出現過。哪怕只有一球。
蘇寒沒停。
第七十球。第七十五球。
陸星野的呼吸聲越來越粗。
葉青瑤手裡的心率表顯示168，逼近紅線了。
第七十八球又碰到了。這一次是腿部動作先啟動的，腳步到位之後拍子才跟上來。
系統標註：反應型觸發，經驗值+3。
不是那個。
第八十球。
蘇寒的球出手。
陸星野的膝蓋彎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往左前方塌了下去。
單膝跪地。
球從他頭頂飛過去，打在後牆上彈了兩下。
「停。」蘇寒把球拍夾在腋下。
陸星野跪在那裡沒動。
胸口起伏得厲害，汗從黑布底下淌出來，順著下巴滴在地板上。
秦若拿著毛巾跑過去。
陸星野伸手摘眼罩。黑布拽下來的時候，他的眼睛通紅，血絲爬滿了眼白。但嘴角翹著。
他抬頭看蘇寒。
「蘇老師。」
「嗯。」
「第六十一球。」他的嗓子啞得厲害，每個字都帶著氣音，「我不是猜的。」
蘇寒沒接話。
陸星野撐著膝蓋想站起來，腿打了個晃，秦若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我是知道的。」他又說了一遍。眼睛裡頭全是紅血絲，但亮得嚇人。「球還沒到，我就知道它會往哪兒走。就那一下。」
蘇寒低頭看面板。
預判直覺進度：83/100。
他走過去，把陸星野另一邊胳膊架起來。
這小子的身體在打擺子，肌肉繃了一個多小時突然松下來，控制不住地抖。
不是冷。
四月的夜裡球館悶熱得很。
是肌肉在釋放。
葉青瑤遞過來一瓶水，陸星野接過去擰了半天沒擰開，秦若幫他擰了。
他灌了兩口，水從嘴角漏出來流到下巴上。
「回去睡。」蘇寒鬆開他的胳膊，「明天白天休整，不練。」
陸星野點頭。走了兩步又回頭。
「明天晚上還來嗎？」
蘇寒看著他。
「來。」
陸星野沒再說話，一瘸一拐地往門口走。秦若跟在後面，毛巾搭在他後脖子上。
門關上了。
葉青瑤收筆記本的動作停了。她看著蘇寒的側臉。
「83%。」
「我知道。」蘇寒把「風切」插回拍包里，拉煉到一半停住了。
還差17個百分點。
後天一早，他們就要坐車去省城。
明天晚上，是最後一次蒙眼對練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