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寒蹲下來,把手電筒放在地上,光柱斜著打在牆角。
他從陸星野手裡抽走那瓶礦泉水,捏了一下。
水已經不涼了。
「用這個冰有屁用。」蘇寒站起來,從旁邊鐵架子上翻出兩個專業冰袋,擰開蓋子往裡灌了半瓶冷水,拉上拉煉扔給他。
「貼二十分鐘,回去睡覺。」
陸星野接住冰袋,沒吭聲,低著頭把袋子壓在右臂上。
讀小說上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超省心
蘇寒走到門口停了一步。「明天還是五十球。」
「一百。」陸星野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
蘇寒沒回頭。「五十。」
門關上了。
第二天傍晚,省賽倒計時五天。
蘇寒剛結束下午的集訓,正在辦公室整理葉青瑤發來的體能資料,窗外傳來發動機熄火的聲響。
他抬頭看了一眼。
一輛灰色麵包車停在操場邊的土路上。
駕駛座的門推開,下來一個戴漁夫帽的中年人,身形偏瘦,走路節奏很快。
鄧世傑。
他沒提前打招呼,手裡攥著個東西,徑直往辦公室方向走。
蘇寒迎出去。「鄧哥,你怎麼——」
「叫人。」鄧世傑摘了帽子往桌上一扔,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銀色隨身碟在蘇寒眼前晃了一下。
「葉青松在不在?秦若呢?都喊過來,東西不等人。」
十分鐘後。
辦公室門關死,窗簾拉上。
蘇寒的膝上型電腦螢幕亮著,葉青松坐最近,秦若站在他身後,葉青瑤搬了把椅子坐在角落,手裡捏著筆。
隨身碟插進去,彈出三個影片檔案。
「第一個,林昊天對省隊主力的內部訓練賽,上周三拍的。」鄧世傑用下巴點了一下螢幕,
「第二個,他跟外省交流選手打的,三天前。第三個是他單人技術練習的錄影。」
蘇寒點開第一個。
畫面是省體校的室內館,機位在二樓看台,角度偏高。
林昊天穿深藍訓練服,站在近端半場。
對面是省隊主力,打過全運會的那個。
開局第三拍,林昊天一個正手劈對角,落點貼著邊線內側三公分,對手的腳剛轉過去,球已經落地了。
葉青松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第七分,林昊天后場起跳殺球,對手擋網前,他上網搓了一個假動作——拍面在最後零點幾秒翻了個角度,球貼著網帶滾過去,落在對面網前十公分的位置。
對手根本沒碰到。
整段影片十一分鐘,比分21比9。
螢幕暗下來的時候,秦若先開口了。
「他的球感不像高階了。」
葉青松轉頭看她。
秦若的嘴唇抿了一下,盯著螢幕上暫停的畫面。「更像高階的後段。觸球精度已經不是選擇最優落點,是製造對手唯一的被動回應。」
辦公室里沒人說話。
蘇寒聽得見葉青瑤筆尖在紙上停住的聲音。
三秒。
「放第三個。」葉青松說。
蘇寒跳過第二段,直接點開技術練習的影片。
畫面里林昊天一個人在半場做高遠球練習,一拍一拍,節奏穩定。
葉青松盯了三十秒,突然伸手按住蘇寒的觸控板。「暫停。回退五秒。」
畫面倒回去。
林昊天正手高遠球,從引拍到擊球到收拍,完整一個動作周期。
「再來一遍,慢放。」
零點二五倍速。
林昊天的手臂像被拉長了一樣在空中劃弧。
葉青松的食指點在螢幕上,指著林昊天的右肩。「看這裡。旋轉幅度比半年前少了兩度。」
「你確定是兩度?」秦若湊上來。
「我看了他去年省青賽的錄影不下五十遍。」葉青松把手收回來,往椅背上一靠。
「他在保護舊傷。岡上肌那個位置,一旦發力角度受限,反手高遠球就有上限。長時間對拉,他會主動避免反手位大幅揮臂。」
鄧世傑在旁邊點了下頭。「心理層面還有個口子。」
所有人看他。
「這孩子當年因為肩傷錯過國青選拔,省體校直接把他從重點名單上劃掉了。十四歲,養了一年傷自己爬回來的。」鄧世傑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他復出的動力就一個——證明當初放棄他是錯的。」
「這種心態打順風局沒問題。」鄧世傑看著蘇寒,「但如果被強勢壓制超過兩局,他的情緒會出裂縫。從'證明'變成'急躁'。去年跟江城體校那場半決賽第三局,他連續三個主動失誤全出在被壓制之後。」
蘇寒轉過身,拿起桌上的白板筆,在牆上那塊小黑板上畫了一條線。
「前兩局。」他線上的左端寫了個字:耗。「壓反手位,逼右肩持續發力。變節奏,拖慢他的進攻組織。不跟他對攻,讓他打不出節奏。」
筆尖移到線的右端,寫了一個字:爆。
「第三局,星野全面爆發。」
秦若皺眉。「前兩局消耗能撐住?林昊天球感到這個程度,被動防守的人體力消耗比進攻方大得多。」
「所以條件是——」蘇寒在「爆」字下面畫了個圈,「預判直覺必須在第三局穩定觸發。前兩局靠戰術紀律頂住,第三局靠能力碾壓翻盤。」
葉青松沒說話,但他的眼睛盯著黑板上那個圈看了很久。
蘇寒轉回電腦前。系統面板在他視野右側彈了一個視窗。
【戰術推演沙盤已啟用。是否匯入對手資料進行模擬對戰?】
他在心裡點了確認。
面板開始轉動,資料流在眼前刷了將近五分鐘。
辦公室里其他人只看見蘇寒對著電腦螢幕發呆,沒人打擾。
結果彈出來。
【基於當前弟子能力值與對手資料模擬,預計勝率:34%】
蘇寒眨了一下眼。
從7%到34%。匯入肩傷資料和心理弱點之後,翻了將近五倍。
但鄧世傑看著蘇寒的表情就知道答案不夠好。「不夠吧。」
「三成四。」蘇寒說。
鄧世傑搖頭。
「我知道。」蘇寒盯著只有自己能看見的面板數字,「但星野的預判直覺還有五天。昨晚蒙眼訓練,他第一次靠聽覺碰到了球。」
葉青松轉過來看他。「第幾天?」
「第四天。」
葉青松沒再問。
他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去,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那就繼續練。五天夠不夠我不知道,但他那個收拍的勁頭,不像會認輸的人。」
眾人陸續散了。葉青瑤收起筆記本,秦若跟葉青松出去討論明天的訓練安排。
鄧世傑沒走。
他站在門口,等其他人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才轉過身來。
「還有件事。」
蘇寒抬頭。
鄧世傑的聲音壓低了半個調。「蔡國棟最近頻繁聯絡一個人,叫方啟明。」
蘇寒搖頭,沒聽過這個名字。
「省賽裁判組名單下周公布。」鄧世傑看著他的眼睛,「你最好查一下這個人是誰。」
他說完戴上漁夫帽,拉開門走了。
辦公室里只剩蘇寒一個人。
窗外天已經全黑了,麵包車發動機重新響起來,越來越遠。
蘇寒在手機搜尋欄里打下三個字:方啟明。
第一條結果跳出來的時候,他的拇指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