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國棟把手機摔在辦公桌上,螢幕朝下,扣得玻璃磕了一聲響。
門被推開一條縫,副手老周探半個腦袋進來:「蔡主任?」
「葉青松。」蔡國棟站起來,椅子輪子在地板上刮出一道響。「他不是退圈了嗎?三年沒冒頭,誰把他撈出來的?」
老周愣了一下,嘴張了張沒接上話。
蔡國棟揹著手走到窗邊,又折回來,手指點著桌面上那張被茶水洇濕的簽表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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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世傑。」他自己答了,「除了鄧世傑沒人能請動他。」
老周湊上前看了眼手機通知欄,「正式申訴」四個字還掛在上面。他咽了口唾沫:「要不要先看內容?」
蔡國棟沒理他。
三年前的畫面他記得清楚。
省體校內部選拔賽,半決賽第三局。
葉青松帶的那個小孩領先四分,裁判連判兩個爭議球,比分追平。
葉青松從教練席起身,臉上沒有表情。
他走到裁判椅底下,抬頭問了一句:「鷹眼回放看不看?」
裁判說裝置故障。
葉青松轉頭看了一眼坐在觀眾席第一排的蔡國棟。
蔡國棟端著保溫杯喝水,眼皮都沒抬。
然後葉青松走到記錄台前面,一把掀了。
記錄本、計分器、礦泉水瓶嘩啦砸了一地。
省體育局分管領導就坐在旁邊三米遠的位置,茶杯差點翻在褲子上。
處理結果出得很快。
葉青松「嚴重違反賽場紀律」,勸退。蔡國棟「賽事編排管理不當」,記過一次,留任。
三年了。
葉青松的省協會註冊教練編號一直沒登出,但也從來沒出現在任何官方檔案上。
直到今天下午兩點十七分。
蔡國棟坐回椅子裡,拿起手機,點開郵件附件。
六頁。
他從頭掃到尾,花了四分鐘。
然後他撥了個號碼出去。
響了兩聲就接了。
「老趙,我蔡國棟。」
電話那頭是競賽部主任趙明遠,聲音帶著午睡剛醒的沙啞:「什麼事?」
「那個簽表申訴你看了沒有?」
「剛看完。」
「能駁回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蔡國棟聽見對方翻紙的聲音。
「葉青松引了三條編排細則,條對得上。第七條的同源迴避,第十二條的種子間隔,第十五條的分組均衡。」趙明遠停了一下,「如果硬駁,你知道他那個性格。」
蔡國棟知道。
掀桌子的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他會捅到省體育局?」
「他上次掀桌的時候劉局就坐旁邊。」趙明遠的語氣很平,「劉局後來私下說過一句話:葉青松這個人,脾氣爛,但技術判斷沒錯過。」
蔡國棟掛了電話,把手機放桌上,兩隻手交叉撐著下巴。
桌上那杯正山小種已經涼了。
半小時後他又打了個電話出去。
「調整方案出一版。陸星野和周逸飛拆開,放不同小組。」
「那半決賽對位呢?」
「不動。林昊天是一號種子,陸星野按實力排在下半區,半決賽碰面屬於正常編排。」蔡國棟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調子,不快不慢,「讓他們半決賽見。這個誰也挑不出毛病。」
掛了電話,他端起涼茶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散開。
退半步。只退半步。
葉青松,你要較勁就繼續較。這次的規則乾淨,你掀不了桌。
第二天上午,桐嶺村。
球館辦公室里,葉青松把手機螢幕轉過來給蘇寒看。
省協會發來的郵件,附件是調整後的簽表。
蘇寒接過手機,從上往下掃。
陸星野在C組第三位,周逸飛被調到了A組。
他鬆了口氣,繼續往下看。
半決賽對陣框裡,C組第一和D組第一交叉。
D組一號種子:林昊天。
「拆了第一輪內戰。」葉青松靠在椅背上,雙手枕在腦後,「留了半決賽對位。」
蘇寒把手機還回去:「半決賽碰林昊天,這個能再申訴嗎?」
葉青松搖頭。
「種子排位沒毛病,半決賽對位屬於正常編排邏輯。他把明面上的違規抹掉了,剩下的東西你拿放大鏡也找不出問題。」
葉青松摘下金屬框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
「學聰明瞭。」
蘇寒站在窗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窗框。他在心裡重新過了一遍備戰方案。
最壞的情況沒有發生。第一輪不用自己人打自己人,陸星野和周逸飛可以各自闖關積累實戰經驗。
但半決賽對林昊天,沒法避免了。
原來的計劃里,他還指望林昊天在前幾輪遭遇纏鬥消耗體力。
現在這個期待值歸零。
林昊天一號種子身份在手,前幾輪的對手不可能給他造成真正威脅。
等半決賽見面的時候,林昊天會是滿狀態。
「計劃不變。」蘇寒轉過身,「時間表不動,該練什麼練什麼。」
葉青松沒接話,而是從挎包里掏出平板電腦,點開一個影片資料夾。
螢幕上出現的是林昊天的訓練錄影,右下角的時間戳顯示是三天前拍的。
「過來看這個。」
蘇寒走過去,葉青松把進度條拖到一個位置,按了暫停。
畫面定格在林昊天起跳殺球的瞬間。
「看他右肩。」葉青松用指尖點著螢幕上林昊天的肩膀位置。
蘇寒看了三秒,沒看出來。
葉青松把進度條往前拖了十秒,另一個殺球動作定格。
他把兩幀畫面放在一起。
「右肩外旋幅度。」葉青松的手指在兩張圖之間劃了一下,「第一個殺球,旋轉角度正常,大概一百七十度。第二個殺球,角度小了。」
「小了多少?」
「兩度左右。」
蘇寒皺眉:「兩度能說明什麼?」
「對普通人來說,什麼也說明不了。」葉青松把平板放在桌上,重新戴上眼鏡。「但對一個十四歲的、每天訓練六小時的、被按照世界冠軍標準培養的種子選手來說,兩度意味著他的身體在保護某個位置。」
蘇寒的手指停住了。
「你懷疑他有傷?」
「不是懷疑。」葉青松拿起手機,翻到一條發給鄧世傑的訊息記錄。
蘇寒看到上面寫著:確認一下,林昊天右肩是否有舊傷史。
傳送時間是昨天深夜。到現在沒有回覆。
「簽表的事不算白忙。」葉青松把手機收起來。「我研究了三年蔡國棟的棋路。他留了半決賽對位,說明他對林昊天前幾輪的穩定性有絕對信心。也就是說,訓練資料告訴蔡國棟,林昊天現在的狀態足以碾壓整個下半區。」
他頓了一下。
「但訓練資料和比賽是兩回事。如果右肩確實有舊傷在反覆,現階段的高強度訓練只會加速磨損。蔡國棟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
蘇寒盯著平板螢幕上林昊天定格的殺球姿態,腦子轉得很快。
「如果他確實有傷,我們的戰術方案要不要調整?」
葉青松還沒回答,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
鄧世傑的訊息回來了。
葉青松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沒變,但擦眼鏡的動作停了。
他把螢幕轉向蘇寒。
一行字:右肩岡上肌,去年十一月傷過一次。
省隊內部沒公開,訓練報告裡寫的是「輕度勞損已恢復」。但帶他的體能師上個月離職了。
蘇寒的目光從手機螢幕上抬起來,和葉青松對視。
葉青松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這場半決賽,」他說,「變數比你以為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