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半,蘇寒推開宿舍門的時候,陸星野已經穿好鞋坐在床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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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蒙眼。」
陸星野抬頭,手指還擱在鞋帶的結上。
「換衣服,跟我去球館。有人要看你打。」
陸星野沒多問,扯了件乾淨T恤套上,跟著蘇寒往外走。
操場上霧還沒散,腳底踩在水泥地上能感覺到潮氣往上拱。
球館的燈已經全開了。
陸星野跨過門檻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裁判椅上坐著個人,寸頭,金屬框眼鏡,兩條腿翹著,右手轉一支簽字筆。
筆在指間翻了兩圈,停住,又翻兩圈。
昨天下午那個陌生男人。
「陸星野。」葉青松從椅子上往下看,聲音不響,但整個球館就他一個人說話,聽得清。「今天你打一場實戰。對手是秦若。」
陸星野轉頭看蘇寒。
蘇寒站在場邊,雙手抱胸,朝他點了下頭。
「規則很簡單。」葉青松把筆收進上衣口袋,兩隻手擱在椅子扶手上,「打到我喊停為止。贏不了沒關係,但我要看你被壓死的時候怎麼反應。」
秦若已經站在對面半場了,穿著全套訓練服,右手握拍,左手捏著一顆球。
她的表情跟平時陪練不一樣,嘴唇抿著,眼睛盯著網對面。
葉青松沒看秦若,但聲音是對著她說的:「別留手。當他是省賽對手。」
秦若的手指緊了緊球桿。
「明白。」
她拋球,引拍,發球。
球從發球線內側貼網而過,落點壓在陸星野反手短區最深處。
速度比平時陪練快了一截,旋轉也加了,落地之後往外拐。
陸星野跨步去夠,拍面搓了一下,球起得高。
秦若等的就是這個。
她後撤半步,正手起跳,殺球砸向陸星野正手底線。
陸星野回頭追,勉強擋了一拍,球又起高。
秦若連續壓迫,第三拍殺斜線,球從陸星野右肩外側穿過,他連拍都沒碰到。
一比零
葉青松翹著的腿換了一邊。
第二分,秦若發後場高遠球,直接把陸星野頂到底線。
他的後場步伐不夠快,擊球點低了一個拳頭的距離,回球質量上不去。
秦若在網前等著,一拍搓球,貼網落下。
二比零
第三分,陸星野嘗試主動進攻,一拍突擊直線。
秦若側身滑步到位,反手一擋,球貼著網帶翻過去。陸星野衝上網撲球,拍面夠到了,但角度不夠,球撞網彈回來。
三比零
葉青瑤站在場邊靠門的位置,手裡攥著筆記本,沒記東西。
她看著場上,眉頭越擰越緊。
秦若的打法完全變了。
平時陪練她會控制節奏,讓孩子們有喘氣的空間。
現在她每一拍都在壓,每一個落點都卡在最刁的角度。
步伐逼迫、節奏碾壓、落點擠壓,三條線同時收緊。
這是前省隊陪練的真實水平。
四比零,五比零,六比零
陸星野的呼吸開始粗了,胸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
他的腳步在第七分出了問題,後退時右腳絆了一下,整個人重心往後仰,勉強沒摔,但那一拍徹底來不及。
七比零
第八分,秦若換了路線,正手劈吊對角。陸星野判斷慢了半拍,球在他前方兩步遠的地方落地。
八比零
葉青松的筆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摸出來了,指尖轉著,速度沒變。他的表情從頭到尾沒動過。
蘇寒站在場邊,手臂交叉的力度比剛才緊了。他的視線始終在陸星野腳下。
該散了。
八比零
任何一個正常的十三歲孩子,到這個比分應該開始泄氣了。眼神該飄了,肩膀該塌了,腳步該拖了。
但陸星野的眼睛沒飄。
他站在底線後面,彎著腰,左手撐在膝蓋上。汗從下巴滴下來砸在地板上。
他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比前八分的任何一次呼吸都長、都沉。
然後他站直了。
第九分,秦若發球,同樣的反手短區。
陸星野這次沒退。他往前跨了一大步,拍子從低處往上切,球貼著網帶翻過去,又短又轉。
秦若跨步上網挑球,往後場走。
陸星野已經回到中場了。
他的重心前壓,兩隻眼睛盯著秦若的持拍手腕。
秦若引拍,正手。
陸星野的身體在秦若出手前半秒往左動了。
球打出來,直線,高遠球。
但陸星野已經在那個位置了。他起跳,揮拍,正手抽擊。
力量不算大,但角度刁得過分,球從秦若反手空檔穿過,砸在邊線內兩厘米處。
八比一
葉青松轉筆的手停了。
他坐直了。
蘇寒的手臂鬆開,呼了一口氣。系統面板在視野角落閃了一下:
【預判直覺Lv.1,觸發時長:2.7秒】
後面的比賽陸星野還是在輸。
秦若的整體實力碾壓太明顯,不是靠一兩拍靈光能翻盤的。
但他從第九分開始就沒再退過。
每一個球都往前頂,預判直覺斷續續地觸發,有時候對了,有時候錯了。
對的時候他能打出讓秦若多跑兩步的回球,錯的時候他被打穿了也不看教練席。
二十一比六
秦若收拍的時候喘得比陸星野還重。
她打完最後一分,彎下腰撐著膝蓋,朝蘇寒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裡帶著一點說不清楚的東西。
葉青松從裁判椅上下來。
他的右膝彎曲時有個不自然的頓挫,但步子很穩。
他走到球網前面,跨過去,站在陸星野面前。
陸星野用毛巾擦臉上的汗,抬頭看他。
「八比零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陸星野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想了兩秒。
「在想第九分怎麼打。」
葉青松盯著他。
五秒鐘。
球館裡安靜得能聽見屋頂鐵皮熱脹冷縮的輕響。
葉青瑤的筆懸在半空沒落下來。蘇寒站在原地沒動。
葉青松轉過身,走向場邊。
經過蘇寒身旁時他沒停步,側著臉說了句話:「簽表的事我接了。明天之前把申訴交上去。」
蘇寒點頭。
葉青松走到球館門口,葉青瑤跟上來。
「哥。」
葉青松推開鐵皮門,早上的陽光刺得他眯了下眼。
「這小子八比零不慌,眼神沒散。」他往外走,語速跟平時一樣,沒加快也沒放慢。「省隊那幫苗子五比零就開始找教練遞眼色了。」
葉青瑤跟在旁邊:「就這?」
葉青松推了推鼻樑上的金屬框眼鏡。
「夠了。」
他沒再回頭。
當天下午兩點十七分,一封電子郵件從葉青松的個人郵箱發出,收件地址是省羽毛球協會競賽部公共信箱。
郵件標題:關於本年度省青少年羽毛球錦標賽男子單打簽表編排的正式異議申訴。
附件三份,引用條款九條,違規論證六頁。
落款處的省協會註冊教練編號,三年來第一次出現在官方檔案上。
三百公里外,省城。
蔡國棟的辦公室里空調開著二十四度,桌上一杯正山小種還冒著熱氣。
他手機螢幕亮了,系統推送彈出來一行字。
「您分管的賽事簽表方案收到一份正式申訴。」
他拿起手機,點開郵件通知,視線掃到申訴人一欄。
葉青松。
茶杯頓在桌面上,茶水從杯沿濺出來,洇濕了半張簽表草稿紙。
蔡國棟盯著手機螢幕,拇指懸在上面,沒劃下去。
辦公室的門被敲了兩下,外面有人喊:「蔡主任,林昊天那邊訓練計劃您過目一下。」
他沒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