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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五十八分，一輛黑色越野車從山路拐彎處冒出來，底盤刮著碎石，發動機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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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在學校門口停住，輪胎壓過一攤干泥，揚起一層土。
駕駛座的門推開，下來一個男人。
寸頭，金屬框眼鏡，身高一米八出頭，肩膀很寬。
落地的時候左腿先著，右腿跟上時膝蓋彎了個不自然的角度。
舊傷。
葉青瑤站在門口台階上，手裡捏著那份列印好的申訴材料，看著她哥一步一步走過來。
葉青松站定，抬頭掃了一圈校舍。
掉漆的鐵欄杆，裂縫爬滿的外牆，操場邊堆著幾袋沒來得及搬走的水泥。
他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你在這種地方待了多久？」
葉青瑤把材料夾到腋下，「走吧，先看人。」
葉青松沒再多說，跟著她往球館方向走。
經過操場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地面，水泥地上畫著歪歪扭扭的羽毛球場線，已經被踩得快看不清了。
球館的鐵皮門半開著，裡面傳出膠鞋摩擦地板的聲音和球拍擊打的脆響。
葉青瑤在門口停住腳步，側身讓開。
葉青松站在門框邊，沒進去。
場地里，陸星野正在做車輪戰。
秦若站在對面半場餵球，手腕翻轉極快，落點刁鑽。
陸星野滿頭是汗，T恤濕透貼在背上，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旁邊趙鐵柱坐在長凳上等候補，手裡轉著球拍，嘴巴一張一合在數。
葉青松沒出聲。
他的目光先落在陸星野的腳上。
右腳每次蹬地後有個極短的頓挫，幅度很小，但節奏和左腳不同步。
然後視線上移，看握拍，虎口的位置偏高了半厘米，食指壓得緊，拇指頂面寬。
再看重心轉換，後場起跳時身體略微偏左側傾斜。
三分鐘。
秦若收了拍，拿毛巾擦汗。陸星野彎著腰雙手撐膝蓋喘氣，抬頭時餘光掃到門口站著個陌生人，愣了一下。
蘇寒從館內側面走過來，手上還拿著計時器。
「葉教練。」
葉青松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
「這孩子右腳踝有舊傷？」
蘇寒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問葉青松怎麼看出來的，點了下頭：「去年在山上摔的，韌帶拉傷，休了兩個月。」
「步伐補償做得不錯。」葉青松把眼鏡重新架上鼻樑，
「蹬地發力換成前掌主導，落地緩衝走外側，避開內翻方向。誰教的？」
「我。」
葉青松看了蘇寒一眼。
沒評價，把目光收回來。
葉青瑤把申訴材料和簽表草稿一起遞過去。
葉青松接過來，站著沒坐，直接翻開。
他看東西快，目光在紙面上掃了不到三十秒就把兩頁紙疊在一起，拍在旁邊的摺疊桌上。
「蔡國棟這活兒幹得糙。」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語氣裡帶著一種很具體的東西，不是憤怒，是了解。
「當年他排內部對抗賽簽表比這精細十倍，同地區迴避、種子錯位這種低階手段他以前不屑於用。要麼是他手底下的人辦事，要麼就是他故意做得明顯，試探你們敢不敢吱聲。」
葉青瑤張了張嘴想接話，葉青松已經把材料推回來了。
「寫得可以。論據和條款引用沒問題，格式改一下，申訴主體欄你填我的註冊編號。」
蘇寒說：「那省賽教練席的事——」
「別急。」
葉青松把雙手插進褲兜，偏了下頭看向場地里正在喝水的陸星野。
「簽字、申訴、上教練席，這些我都可以做。但我有個條件。」
蘇寒等著。
「我要看他打一場完整的對練。」葉青松的下巴朝陸星野方向抬了一下，「不是這種訓練性質的，是實戰對抗，有壓力的那種。影片沒用，錄影會騙人。我要看他扛不住的時候眼神往哪放。」
「明天早上安排。」蘇寒說，「陸星野對秦若，全力打。」
「秦若？」葉青松轉頭看了一眼正在場邊拉伸的秦若，「退役國手？」
「對，之前幫我們做陪練。」
葉青松點了下頭，沒再說什麼。
他轉身往外走。
經過場地邊緣時，身後突然傳來一聲爆響。
陸星野對著趙鐵柱挑起的高球起跳扣殺，球貼網而過砸在對面底線內，彈起老高。
葉青松的腳步停了。
他沒回頭，但身體側了半個角度，餘光掃過去。
陸星野落地，收拍。
那個收拍動作乾脆到多餘，手腕回彈的速度比擊球瞬間還快，球拍在身側劃了個短弧就停住了。
沒有甩腕的慣性，沒有多餘的晃動。
葉青松站在原地兩秒鐘。
葉青瑤走過來：「哥，宿舍收拾好了，你先——」
「收拍有殺氣。」
葉青瑤沒聽清：「什麼？」
葉青松已經邁步往外走了，聲音從側面飄過來：「這年頭小孩打球都這麼凶的？」
葉青瑤看了一眼場內。
陸星野正拿毛巾擦脖子，眼睛盯著剛才那個球落點的位置，嘴唇動了一下，像在默念什麼。
她追上葉青松的背影，沒再問。
晚上十點，學校宿舍。
葉青松把床頭燈調暗，靠在牆上，手機螢幕的光映在鏡片上。
鄧世傑下午發來的檔案他剛開啟。
林昊天，省體校一號種子，絕對球感高階。
影片是兩天前的訓練賽錄影，對手是省隊二單，打了三局。
葉青松把進度條拉到第二局中段，暫停。
他盯著畫面里林昊天一個正手高遠球的動作，看了八秒鐘。
然後把進度條往回拖了三十幀，再看一遍。
他退出影片，開啟另一個資料夾。
裡面是半年前林昊天參加青年邀請賽的比賽錄影，同樣的正手高遠球。
兩段畫面在他腦子裡疊在一起。
葉青松放下手機，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鄧世傑發了條訊息。
「你讓我來不只是為了簽表吧。」
發完頓了兩秒，又打了一行字發過去。
「這個林昊天，右肩旋轉幅度比半年前小了兩度。你也看出來了？」
訊息發出去，對面沒有立刻回復。
葉青松把手機放到枕頭邊，摘下眼鏡擱在床頭柜上。
黑暗裡，隔壁房間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是蘇寒房間的方向。
還沒睡。
葉青松閉上眼睛之前，腦子裡最後浮過的畫面是下午那個收拍動作。
那種收法，力量回收的速度和擊球輸出的比例接近1:1。
他帶過的國家隊隊員里，能做到這個比例的只有兩個人。
一個現在是世界排名第三。
另一個退役了。
手機震了一下。
鄧世傑回了訊息。
葉青松沒伸手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