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寒還沒睡著，門被敲了三下。
節奏很急，間隔很短。
他翻身坐起來開了門，葉青瑤站在走廊里，懷裡夾著膝上型電腦，臉上的表情不像是來聊天的。
「簽表草稿，鄧世傑十分鐘前轉給我的。」
她沒等蘇寒讓，直接側身擠進來，把電腦往書桌上一放，掀開螢幕。
蘇寒湊過去看。
Excel表格被放大到150%，三個單元格被框了紅色粗邊，旁邊用批註標了編號。
「你什麼時候弄的？」
「拿到截圖到現在，十五分鐘。」葉青瑤拉了把椅子坐下，手指點在第一個紅框上，「你看這裡，男單十六強種子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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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寒彎腰盯著螢幕。
「省賽用的是蛇形分割槽，一號種子在A組上半區，二號種子在B組下半區，三號四號交叉填，對吧？」
「對。」
「林昊天是一號種子沒問題，但三號種子張浩然被放到了A組下半區。」葉青瑤用滑鼠畫了條線，「按蛇形原則，三號應該在B組上半區。這麼一換，張浩然第二輪就會撞上林昊天，等於白送。」
蘇寒皺了下眉：「第二處呢？」
「同地區迴避。」葉青瑤把表格往下拉，
「省賽規則寫得清楚，同一地級市的選手首輪不能編入同一小組。桐城體校的兩個選手，劉峰和馬凱，全在C組。」
「這個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沒有直接關係，但它能證明這張簽表的編排流程存在系統性違規，不是偶然失誤。」
葉青瑤抬起頭看他，鏡片上映著螢幕的白光。
「第三處才是關鍵。」
她把表格拉回頂部，手指戳在紅框最大的那個格子上。
「C組第二位，陸星野。C組第三位，周逸飛。」
蘇寒沒說話。
「同源迴避規則，白紙黑字寫在省羽協競賽手冊第四章第十一條：同一註冊單位的選手，小組賽階段必須分入不同組別。陸星野和周逸飛都是以桐嶺小學名義報名的，他們倆被塞進同一組，這是最低階的違規。」
葉青瑤合上批註欄，靠到椅背上。
「要麼編排組的人瞎了，要麼有人故意讓你們自己人打自己人，消耗完了再送給外面的種子選手收割。」
蘇寒直起腰，兩隻手插在褲兜里。
「能申訴嗎？」
「證據絕對夠。三條違規，條有據，任何一條單拎出來都能讓簽表作廢重編。」
「那就申訴。」
「沒那麼簡單。」葉青瑤把電腦螢幕轉了個角度對著他，「省協會的申訴流程我剛查過，提交書面異議需要兩個條件。第一，詳細的違規論證材料，這個我能寫。第二，申訴方必須有省協會註冊教練簽字確認。」
她停頓了一下。
「你那個縣級特批教練證，資格等級不夠。簽了也是廢紙。」
蘇寒沉默了幾秒。
「葉青松明天下午三點的航班。」
葉青瑤的手指擱在鍵盤邊沿，動作停住了。
整個房間安靜下來，只有電腦風扇在轉。
「你早就知道我哥要來。」
這句話不是問句。
蘇寒沒否認。
葉青瑤慢慢轉過椅子面對他，眼睛眯起來：「鄧世傑安排的？」
「他聯絡的你哥。」
「什麼時候？」
「簽表草稿出來之前。」
葉青瑤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她沒發火，但蘇寒看得出來她在壓東西。
「你知道我哥出面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蔡國棟，省體校訓練部主任，省羽協常務理事。簽表編排歸他分管。我哥要申訴，就是正面跟蔡國棟撕。」
蘇寒點頭。
「他知道對面是蔡國棟？」
「知道。」
「那他還來？」
「他原話是，正好有筆帳沒算完。」
葉青瑤沒接話。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黑得看不見山的輪廓，只有遠處零星兩點光，可能是山腳下哪戶人家的燈還沒關。
「我哥這個人，認死理。」
她背對著蘇寒說話，聲音比剛才低了半檔。
「當年省體校內部鬥爭，他被排擠，技術總監的位置說撤就撤。他一聲沒吭收拾東西走了，連申訴都沒遞。我媽氣得住了半個月院，他就在家裡坐著，誰問都說沒事。」
她轉過身來。
「我以為他放下了。」
蘇寒站在原地沒動。
「原來沒有。」
這四個字說得很輕，但蘇寒聽出了裡面的分量。
葉青瑤了解她哥。一個認死理的人說沒事，不是放下了，是在等。
等一個值得他重新站出來的理由。
「我不會讓你哥白來一趟。」蘇寒開口了，
「簽表申訴只是第一步。省賽期間，教練席上必須坐一個有省協會註冊資格的人。比賽全程。」
葉青瑤的眼睛眨了一下。
「你是說讓我哥全程跟隊？不只是簽個字？」
「對。」
「那你呢？」
「我還是實際帶訓練和戰術。但檯面上的事，需要你哥的資格和身份來扛。」
葉青瑤沒立刻回應。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電腦，螢幕上那三個紅框還亮著。
「申訴材料我今晚寫完。明天我哥落地之前你把所有情況跟我交代清楚，包括你到底還瞞了我什麼。」
「行。」
「別一個字一蹦，該說的說全了。鄧世傑那邊還有什麼安排我不知道的，一併講。」
「行。」
葉青瑤夾起電腦往外走，拉開門之後又停住了。
她回過頭，走廊的燈光打在她半邊臉上。
「我哥脾氣不好，明天你別惹他。」
蘇寒點頭。
「還有一件事。」
她的語氣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壓著情緒的低沉，而是一種很平靜的陳述。
「他看人很準。當年經他手出去的隊員，後來全進了國家隊。但他有個規矩，看不上的苗子，一句話不多說，轉身就走。如果他明天覺得陸星野不行，什麼忙都不會幫。」
門關上了。
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了。
蘇寒站在桌前，聽著那串聲音消失在拐角處。
他拿起手機解鎖，開啟系統面板。
陸星野，預判直覺Lv.1。
今日蒙眼訓練資料：總投餵球數50，有效觸碰1，命中率2%。
蘇寒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十秒鐘。
2%。
明天下午三點，葉青松落地。
三十五小時後簽表公示。陸星野的蒙眼訓練剛進入第二天。
他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拉開抽屜翻出一沓列印紙。
那是陸星野縣賽時的技術統計表，每一拍的落點、時速、反應時間全標在上面。
葉青松看人准。
那就得讓他看到值得看的東西。
蘇寒拿起筆，在紙張空白處寫下一行字：明天早訓，一百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