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點十五，球館的側門從裡面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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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星野站在接發球位，手裡攥著那把用了三個月的舊拍子。
他的右腳前左腳後，標準的接發站位，腰壓得很低。
蘇寒把那副護目鏡扔過去。
陸星野接住，沒猶豫，扣上去就拉緊了後面的系帶。黑布貼著眼皮，什麼都看不見。
連球館頂上的燈光都剩不下一點縫隙。
「看得見嗎？」蘇寒問。
「看不見。」
「那我說規矩。」蘇寒的聲音從對面底線傳過來，距離大概六七米，
「球速八十，固定的。不加速，不變旋。你的任務就一個，碰到球。碰到拍框也算。」
陸星野點了下頭。
八十的球速。蘇寒能打三百二，現在控八十，等於拿筷子夾豆腐。
但陸星野知道，對面站的是蘇寒，不是秦若。
「開始。」
啪。
拍面擊球的聲響從正前方傳來，球過網的時候氣流裂開的聲音跟在後頭。
陸星野的身體做出了反應。他的右手帶著拍子往左前方切過去。
快了。
球還沒到，他的拍子已經收回來了。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羽毛球砸在他左肩上。
悶響。
不疼。肌肉上的感覺而已。但陸星野的臉繃了一下。
「第一球，」葉青瑤坐在場邊念，「未接。」
「繼續。」蘇寒沒給他喘氣的時間。
第二球。方向偏右，陸星野的拍子伸出去了，高度差了十厘米。
第三球。他的腳步往前跨了半步，拍面朝上撩了一下，球從他頭頂飛過去。
第四球砸在右前臂外側。
第五球打中拍杆，彈飛了。
「碰到了。」葉青瑤說。
陸星野的嘴唇動了一下，沒說話。
第六球。空。
第七球。空。
第八、九、十。全空。
到第十五球的時候，陸星野的身上多了三塊紅印。
左肩一個，右胸口一個，小臂上一個。
他的呼吸節奏變了，從平穩變成帶著短促的停頓。
蘇寒站在對面，手上沒停。
他看得出來，陸星野在拼命調動自己的預判直覺。
那個天賦的運作方式是抓取對手動作的前搖資訊，在零點幾秒內形成預判。
但現在視覺關了。
等於把一台電腦的主螢幕拔了。
所有靠視覺輸入的判斷全部癱掉。
預判直覺不是沒有在工作。
它在拼命接收訊號，但訊號源被切斷了九成，剩下的東西不夠拼出完整畫面。
第二十球。空。
第二十五球。陸星野的拍面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差了四五厘米。
第三十球砸在膝蓋骨上。這個位置有骨頭，疼了。
陸星野的膝蓋彎了一下，但他的腳步馬上穩住了，沒蹲下去。
趙鐵柱蹲在場邊的角落裡看著這一幕。他是跟著陸星野偷偷溜進來的，蘇寒知道他在但沒趕人。
鐵柱的兩隻手攥在一起，指關節發白。
第三十五球。球從陸星野肋骨位置飛過去，他整個人往後縮了一下，拍子完全沒有抬。
「蘇老師這不是往人身上砸嗎？」趙鐵柱嗓子壓得很低，但在安靜的球館裡還是傳出來了。
葉青瑤轉頭看他一眼，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別出聲。」
鐵柱咬著牙，把嘴閉上了。
第四十球。陸星野的腦袋偏了一下。
蘇寒的手停了零點幾秒。
那個動作。跟昨天沈念第十五球時候一樣的動作。側頭，像在聽什麼。
但下一秒陸星野的拍子揮出去了，方向全錯，球落在他身後一米遠的地方。
假警報。
蘇寒的嘴角抽了一下，繼續餵球。
第四十五球到第五十球。陸星野碰到了一個，拍框蹭了一下邊。
球速八十，固定方向隨機。五十球打完，碰到兩個。
命中率百分之四。
蘇寒把球拍插在球筐里。
「停。」
陸星野站在原地沒動。
他的胸口起伏得很厲害，校服濕了一大塊。
不是跑動出的汗，是精神高度集中之後的虛脫反應。
他伸手把護目鏡摘下來。
蘇寒走過來，看到陸星野的左肩、右胸、小臂、左肋下、膝蓋外側，加起來五六塊青紫正在往外冒。
球速八十打在身上不會傷筋動骨，但密度上去之後，這些淤青疊在一起就不好看了。
葉青瑤已經拿著雲南白藥噴霧站到旁邊了。
陸星野沒看那些青塊。他看著蘇寒，眼睛裡面的血絲比剛戴上眼罩之前多了不少。
「沈念第一天碰到幾個？」
「三個。」蘇寒沒瞞他。
陸星野的下巴繃了一下。比沈念還少一個。
沈念的球速是五十，他的是八十。這個差距是有的。但他不會拿這個當藉口，蘇寒看得出來。
「你的問題不在反應速度。」蘇寒蹲下來，伸手在陸星野右肩上拍了一下，
「你的預判系統靠視覺啟動。眼睛關了，系統就宕機。沈念不一樣，她天生有聽覺通道。」
陸星野聽完沒接話，沉默了幾秒鐘。
「那我怎麼開第二個通道？」
蘇寒沒直接回答。他站起來，從球筐里拿出一顆球，放在陸星野手心裡。
「你攥著這顆球，用手指感受羽毛的紋路。回去之後每天睡前攥半小時。」
陸星野低頭看著手心裡的球。
蘇寒拍了拍他後背：「明天加量不加速。一百球。」
陸星野把球攥緊了，羽毛尖端戳在掌心裡。他點了一下頭，轉身往門口走。
趙鐵柱跟著站起來，跑了兩步追上去。
「星野哥，那些青的要不要處理一下？」
「不用。」
「但是……」
「鐵柱。」陸星野停住腳步，偏過頭看著他。趙鐵柱的話堵在嗓子眼。
「你回去跟大山說，明天早訓他別偷懶。」
趙鐵柱愣了一下。
陸星野往外走了，肩膀上的青塊從校服領口裡露出來一點邊緣。他沒回頭。
球館裡剩蘇寒和葉青瑤兩個人。
葉青瑤把白藥噴霧收回急救箱，合上蓋子的時候手頓了一下。
「你剛才為什麼讓趙鐵柱看？」
蘇寒把球筐拖到角落。「他自己要看。」
「你可以趕他走。」
蘇寒沒說話。
葉青瑤撐著膝蓋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她懂了。
蘇寒就是要趙鐵柱看見這個過程，讓整個隊伍知道陸星野在經歷什麼。
「五十球碰兩個。」葉青瑤翻著手機上記錄的資料，「按這個效率，你準備打多久？」
「七天。」
葉青瑤抬起頭。
「省賽簽表確認的最後期限是十二天後。」蘇寒把球筐推到牆根，直起腰，
「葉青松處理簽表的事需要時間，剩下留給陸星野訓練的視窗最多就七天。」
「七天從百分之四打到多少你才滿意？」
蘇寒沒回答這個問題。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系統面板掃了一眼。
陸星野的預判直覺進度還是44%。
一動沒動。
跟五十球下來被砸了滿身青塊一樣。一點反應都沒有。
蘇寒鎖了螢幕。
他抬起頭的時候，葉青瑤注意到這個人的下頜線收緊了。
「你沒把握？」她問。
蘇寒把手機塞回口袋，往球館門口走。走到門邊的時候，他停了一步。
「葉老師，幫我查個東西。」
「什麼？」
「陸星野小時候的病歷。六歲之前的。」
葉青瑤的表情變了一下。
蘇寒推開門出去了，走廊里的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她盯著那扇門看了三秒鐘。
六歲之前的病歷。
這跟蒙眼訓練有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