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二十五，球館裡空了。
蘇寒把一樓所有門窗關上，窗簾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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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青瑤把其他孩子趕去操場跑圈，理由是「今天加練體能」。
趙鐵柱嘀咕了一句「又加」，被姜大山一胳膊肘懟著出了門。
球館裡只剩四個人。
秦若站在對面底線，手裡攥著球拍，腳邊放了一筐球。
沈念站在接發球位，校服袖子擼到肘彎上面。
葉青瑤坐在裁判椅旁邊的摺疊凳上，手機螢幕亮著，運動手環的資料已經同步上來了。
蘇寒從口袋裡掏出改裝過的護目鏡遞過去。
鏡片內側貼了兩層黑布，外面又罩了一圈醫用膠帶，連縫隙都不留。
他昨晚花了四十分鐘糊的，丑得像個防毒面具。
沈念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兩下。
「戴上之後什麼都看不見，」蘇寒蹲下來跟她平視，「秦若姐姐餵球，球速五十起步，八個球加一檔。打到身上不疼，但打到臉我們停。」
沈念把護目鏡舉到眼前比了一下，沒往頭上套。
她看向對面的秦若。
「秦若姐姐。」
秦若抬下巴：「嗯？」
「你餵球準不準？」
秦若把球拍在手心轉了半圈，拍框正好停在朝上的位置，穩得像長在手上的。
「你試就知道。」
沈念沒再問了。
她把護目鏡扣上去，系帶在後腦勺拉緊，又伸手在眼前晃了兩下。
「什麼都看不到。」
蘇寒站起來往旁邊退了三步。
「開始。」
秦若的右手從球筐里摸出一顆球，食指和中指夾住羽毛尖端，手腕翻了個小角度。
啪。
球拍擊球的聲音很清脆，球速不快，劃出一道低平弧線朝沈念右肩方向飛過去。
沈念一動沒動。
球從她右肩外側二十厘米的地方飛過去，落在後場底線附近彈了兩下。
「第一球，」葉青瑤報數，「未接。」
秦若第二球餵的左邊，沈念這次動了——拍子從右邊往左揮，方向完全反了。
球落在她腳邊，她的拍子抽了個空。
「第二球，未接。」
第三球。第四球。第五球。
沈念的拍子每次都在動，但節奏全是錯的。
要麼快了，要麼慢了，要麼揮反了方向。
蘇寒靠在牆邊，手插在褲兜里，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葉青瑤手機上的心率資料穩定在九十二。不高，說明這孩子沒慌。
第八球，秦若稍微換了個角度，球從正前方平推過來。
沈念的拍面伸出去了，時機差了零點幾秒，球從拍面下方三厘米的地方滑過去。
「近了。」秦若說。
第九球。第十球。
全空。
前十球命中率：零。
沈念站在原地，胸口起伏比剛才明顯了一點。
她的嘴唇抿著，護目鏡下面的鼻尖有汗珠。
蘇寒沒喊停。
秦若也沒停，第十一球已經出手了。
第十一。空。
第十二。空。
第十三球打在沈念左小臂上，啪的一聲。不疼，但沈念的身體抖了一下。
「碰到我了。」沈念說。
「廢話，你胳膊伸那麼長幹嘛。」秦若嘴上這麼說，手上沒停。
第十四球，沈念的拍子往上提了一下，球從拍面正上方飛過去，差了不到五厘米。
蘇寒的眼皮跳了一下。
第十五球出手的時候，沈念的腦袋忽然歪了。
不是躲球。
是像聽到什麼東西一樣，耳朵朝某個方向偏了一下。
蘇寒繃直了身體。
第十六球。
秦若餵的左側中場位，球速穩定在五十二。
沈念的左腳先動了。
往左跨了半步，重心壓下去，拍面從身體左側伸出去。
啪。
球擦著拍框邊緣彈飛了，歪斜斜地往旁邊滾。
但碰到了。
「碰到了！」
沈念的聲音從護目鏡後面傳出來，帶著笑。
那種十一歲小孩摸到新玩具時候的笑。
葉青瑤手裡的筆停住了。
秦若把球拍往肩上一扛，嘴角翹了一下，又壓下去。
蘇寒低頭看手機。
系統面板上，沈念的天賦進度從47%跳到了48%。
一球一個百分點。
他把手機鎖了，朝秦若點了下頭。
繼續。
秦若的節奏沒變，五十的球速，八個球一組。
沈念的身體在適應一種新的感知方式——她的腳步開始跟著聲音走，拍面跟著腳步轉。
第二十球，碰到了拍面正中，球彈回網前。
第二十四球，乾脆利落地擋了回去，過網。
第三十球之後，秦若加速到五十五。
沈念的命中率掉回來一截，但腳步沒亂。
她的耳朵一直在動，像雷達一樣不停調整朝向。
葉青瑤手機上的心率從九十二爬到了一百一十五，後來穩定在一百二十八左右。沒超線。
四十分鐘。
秦若把球拍橫擱在球筐上：「停了。」
沈念站在原地沒動，呼吸聲很重。
她伸手把護目鏡從額頭上推上去，眨了好幾下眼。
球館的燈光刺得她眯了一下。
蘇寒走過去，看到沈念的眼眶是紅的。
不是哭，也不是疼。是那種一動不動盯著手機螢幕三小時後的生理反應，眼球充血。
「感覺怎麼樣？」蘇寒問。
沈念拿袖子擦了一下鼻尖的汗。
「閉著眼的時候，」她頓了一下，像在組織詞，「聲音變成了形狀。」
蘇寒沒接話，等她說完。
「秦若姐姐出拍的時候有個聲音，球過網的時候有個聲音，球飛過來的時候空氣裡面有個聲音。」
沈念用手比劃了一下，「三個聲音連在一起，我能畫出來它從哪兒過來。」
秦若從底線走過來，手裡還拈著一顆球。
她看了蘇寒一眼，眼神裡面有個意思：這孩子是真的。
蘇寒蹲下來：「後面十幾球你命中的那些，你知道球在哪？」
沈念搖頭：「不知道在哪。但我知道什麼時候到。」
蘇寒的後脖頸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知道什麼時候到。
不需要判斷方向，只要掌握節奏。
把拍面放在正確的時間點上，球自己會撞上來。
這才是「絕對節奏感」的本質。
他低頭掃了一眼系統面板。48%到了52%。四十分鐘漲了五個點。
按這個速度，省賽之前……
「行了，去吃點東西歇會兒。」蘇寒站起來，「下午的常規訓練照舊，明天早上繼續。」
沈念點頭，把護目鏡摘下來遞給他。葉青瑤已經從摺疊凳上站起來了，手裡多了一塊士力架，塞到沈念手裡。
「補糖。」
沈念拆開咬了一口，嚼著往門口走。
她剛推開側門，門外站著一個人。
陸星野靠在走廊牆上，兩條胳膊搭在欄杆上，頭髮被汗打濕了貼在額頭上——操場跑圈剛回來的樣子。
但他的眼神不像剛跑完步的人。
沈念跟他對視了一下，沒說話，側身走了。
陸星野等沈念走遠了，才從牆上撐起來。他沒進球館，就堵在門口看著蘇寒。
「你偷看了？」蘇寒說。
陸星野往上指了一下。
二樓看台的欄杆旁邊有個角落，窗簾沒完全拉到。
蘇寒皺了下眉。
「我也要練。」陸星野說，「蒙眼那個。」
蘇寒靠著門框沒動。秦若收拾球筐的動作停了一下，偏頭看過來。
「你的訓練計劃不一樣。」蘇寒說。
「我看了全程。」陸星野的手指在褲縫上攥了一下，「她第十五球的時候偏了一下頭，然後第十六球就碰到了。我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蘇寒盯著他。
陸星野把聲音壓低了一點：「我在場上的時候也有那個東西。看到對手動之前，有零點幾秒什麼東西先進了腦子。但我抓不住。」
球館裡安靜了幾秒。
蘇寒腦子裡翻出系統面板上陸星野的資料——預判直覺Lv.1，進度卡在44%三天沒動了。
突破Lv.2的條件寫得清楚：多維度資訊輸入輔助判斷。
視覺之外的資訊。
他看著陸星野認真到發青的眼神，做了個決定。
「明天開始。」
陸星野的肩膀鬆了一下。
「但你的蒙眼訓練，」蘇寒直起身，「我親自上對面。」
陸星野的喉結滾了一下。
三百二十時速的人站對面餵球。
他咽了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