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隔壁老王讀者大大加更）
蘇寒五點五十到球館的時候，門沒鎖。
裡面燈亮著，秦若蹲在二號場地邊上，手裡攥著一顆海綿球往牆上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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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彈回來，她接住，換個角度再砸。
地上散落七八顆海綿球，顏色不一樣，大小也不一樣。
蘇寒把手機遞過去，螢幕上是系統面板的截圖。
秦若接過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後她沒說話。
十秒。
蘇寒數著。
秦若把手機還給他：「你知道省隊蒙眼訓練的淘汰率是多少嗎？」
「多少？」
「百分之百。」秦若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因為沒人敢批。申請報告遞上去，教練組連討論都不討論，直接打回來。」
蘇寒把手機揣回兜里：「所以咱們不是省隊。」
秦若盯著他看了兩秒：「你是真不怕出事。」
「怕。」蘇寒走到器材櫃前翻出一副護目鏡，又找到一個舊頭盔，「所以我有方案。第一階段用海綿球，時速四十起步，護目鏡加頭盔全套戴上，你負責餵球，精度控制在正負五厘米。」
秦若沒接話。
她彎腰撿起地上的海綿球，用力捏了兩下，又鬆開。
「不行。」
蘇寒轉過身。
秦若把海綿球朝他扔過去，他伸手接住。
「你捏一下。」
蘇寒捏了。軟的，幾乎沒有重量。
「再聽。」秦若拿起另一顆海綿球朝牆上砸。悶響，像拍枕頭。
「沈念靠的是什麼？」秦若問。
「節奏。聲音。」
「海綿球的聲音跟真球一樣嗎？破風的氣流一樣嗎？擊打拍面的反饋一樣嗎？」
蘇寒沒說話。
秦若伸出三根手指：「三個都不一樣。你用海綿球練，等於讓一個學鋼琴的孩子去按沒聲音的鍵盤。手指動了，耳朵什麼都收不到。白練。」
蘇寒靠著器材櫃，手裡還攥著那顆海綿球。
「你的意思是用真球。」
「必須用真球。」秦若走到他面前，「但球速壓到六十以內。」
「六十也能傷人。」
「所以我說了，我來餵球。」秦若的語氣沒有商量餘地，
「省隊陪練三年，我餵球的落點誤差不超過三厘米。你那三百二的殺球，敢往十一歲小姑娘身上招呼？」
蘇寒張了下嘴。
秦若沒給他說話的機會：「而且六十的球速打到身上，跟被人彈了一下差不多。臉部除外。」
「那臉怎麼辦？」
「護目鏡必須戴，但頭盔不行。」秦若拿起一顆真球在手裡轉，
「頭盔會擋耳朵，她需要聽。面罩可以用擊劍那種輕薄網面的，不影響聲音傳導。」
蘇寒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從五十起步，」他說，「每五個球加五公里時速。任何一次打到臉，當天停。」
秦若想了想：「十個球加一次，五個太急。」
「八個。」
「行，八個。」秦若把真球放回筐里，「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
「訓練前後都要測心率。訓練中如果心率超過一百六，暫停。這孩子才十一歲，心臟發育沒完全，你別把人往死里練。」
蘇寒點頭。
兩人對著器材櫃又合計了十分鐘，把球速遞增表、每日訓練時長上限、緊急終止訊號全部定下來。蘇寒拿筆記在本子上，字寫得亂七八糟。
六點十分。
球館側門被推開，葉青瑤端著兩杯冒熱氣的東西站在門口。
蘇寒和秦若同時看過去。
「薑茶。」葉青瑤走進來，把杯子分別塞到兩人手裡，「隔壁辦公室燈亮了一宿，我又不聾。」
蘇寒接過杯子，燙手，換了只手拿。
葉青瑤看了眼地上散落的海綿球和記事本上的潦草字跡，沒問在幹什麼。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一個App。
「心率監測我來。」她說，「我帶了運動手環，支教物資里有三個，沈念戴一個，資料實時同步到我手機上。」
秦若看了蘇寒一眼。
蘇寒喝了口薑茶。
葉青瑤又說：「訓練過程中的情緒狀態我也記錄。呼吸頻率、出汗量、中間停頓的次數，這些資料後面分析有用。」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蘇寒問。
「昨晚十點四十，你從球館跑出去找配電箱的時候動靜大得跟拆房子似的。」葉青瑤靠在門框上，「後來燈亮了你沒回辦公室，我就知道有事。」
蘇寒沒接話。
葉青瑤看著他：「沈念知道嗎？」
「還不知道。等會兒吃完早飯我找她談。」
「你打算怎麼說？」
蘇寒把薑茶放在窗台上，雙手插兜。
「實話。」
秦若在旁邊翻了個白眼：「你準備跟一個十一歲的孩子說，來，把眼睛蒙上，我往你臉上打球？」
「不是打臉。」
「她會害怕。」葉青瑤說。
蘇寒沉了幾秒。
「沈念不會。」
秦若和葉青瑤都看著他。
「這孩子從五歲起一個人走四公里山路上學，下雨天路滑摔過三次山溝，縫了兩回針。」蘇寒把記事本合上塞進口袋，「她不是怕不怕的問題。她怕的東西，不是球。」
球館外面天亮了。
六月份的山裡亮得早，鳥叫聲從窗戶縫裡鑽進來。
七點整，食堂開飯。
蘇寒坐在角落扒了兩口粥，眼睛一直往沈念那桌瞟。
沈念吃得很慢，筷子夾著鹹菜往嘴裡送，嚼的次數比平時多。
眼底有青色，昨晚肯定沒睡好。
七點二十，其他孩子陸續去操場晨跑。
蘇寒站起來走到沈念旁邊。
「吃完來辦公室。」
沈念抬頭看了他一眼，放下筷子：「現在就行。」
碗裡還剩半碗粥。
蘇寒想說吃完再來，話到嘴邊咽了回去。這孩子要是決定了什麼，你攔不住。
辦公室里，葉青瑤已經把運動手環擺在桌上了，旁邊還放著一張列印出來的心率監測說明。
蘇寒關上門，搬了把椅子放在沈念對面，自己沒坐，靠在辦公桌邊上。
「昨晚停電的事，你還記得吧。」
沈念點頭。
「你閉著眼在球館裡揮了快二十分鐘的拍。」
沈念又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搓著校服下擺的線頭。
蘇寒看著她的眼睛：「從今天開始，你的訓練跟其他人不一樣。需要蒙著眼睛，有人朝你打真球，你來接。」
辦公室安靜了三秒。
葉青瑤站在窗邊，手指捏著杯子邊緣，指節發白。
沈念的表情沒變。她沒問為什麼，沒問危不危險，也沒問打到怎麼辦。
她問的是：「誰餵球？」
蘇寒愣了一下。
「秦若姐。」
沈念想了想：「她控球准嗎？」
蘇寒差點笑出來。葉青瑤在旁邊輕吐了口氣。
「前省隊陪練，落點誤差三厘米以內。」蘇寒說，「球速從五十起步，戴護目鏡和面罩，每八個球加一次速度。打到臉，當天停練。心率超過一百六，暫停。」
他把條件一條一條說完，沈念聽著，手指不再搓線頭了。
「還有，」蘇寒指了指桌上的手環，「訓練全程戴這個，葉老師監測你的身體資料。任何不舒服，自己喊停，不用看我臉色。」
沈念把手環拿起來，在手腕上比了一下。
「蘇老師。」
「嗯？」
沈念把手環放回桌上，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很黑，瞳孔里映著窗外透進來的白光。
「我昨晚又聽到了。」
蘇寒的後背繃直了。
「比第一次更清楚。」沈念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早飯鹹菜放多了鹽一樣平常，「閉上眼的時候，我能數出球館裡有幾個人在呼吸。」
辦公室里沒有人說話。
葉青瑤手裡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窗台，發出很小的聲響。
沈念的視線轉向葉青瑤，又轉回來。
「剛才葉老師的杯子碰了窗台，左邊第三塊瓷磚的位置。」
葉青瑤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杯子下面的窗台。
第三塊瓷磚。
蘇寒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掏出手機開啟系統面板，偷掃了一眼。
【弟子·沈念】
【隱藏天賦：絕對節奏感Lv.0（未覺醒）】
【當前進度：41%→47%】
進度漲了。
昨晚到現在，沒有訓練，沒有揮拍，進度自己漲了六個點。
這孩子的感知在自行生長。
蘇寒把手機鎖了，深吸一口氣。
「行。八點半，球館見。」
沈念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聲。
她走到門口，手放在把手上停了一下。
「蘇老師。」
「說。」
「昨晚我還聽到一個東西。」
蘇寒看著她的背影。
沈念沒有轉身。
「球館東邊的牆裡面，有根水管在漏水。滴的節奏是三長兩短。」
她拉開門走了。
蘇寒和葉青瑤對視一眼。
葉青瑤放下杯子，快步走出去，往球館東牆的方向跑。
蘇寒站在辦公室里，手機螢幕上系統面板的進度條還掛著。
四十七。
省賽倒計時，八天。
三分鐘後，葉青瑤的訊息彈進來。
只有四個字。
「真的在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