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在手機里躺了四天。
葉青瑤每晚睡前都要點開一次，盯著那個慢動作回放——蘇寒起跳，揮拍，球速標註跳到320km/h。
省隊主力平均285。國家隊一線310到315。
320這個數字，不該出現在支教老師身上。
她想過三種可能：職業隊退役高手、違規輔助手段、測速軟體故障。
第三種她自己都不信。那天她換了兩個角度，測了三次，資料偏差不超過5。
舉報？舉報什麼？說支教老師打球太猛？
不舉報？萬一真有問題，她就是幫凶。
周三下午，葉青瑤提前下課，直奔球館。
沒帶相機，也沒帶手機。就坐在場邊摺疊椅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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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星野在跟唐糖對練。
蘇寒站在網柱邊，手裡握著秒表。
葉青瑤開口：「蘇老師，明天作文題你看過沒？」
「還沒。」
眼睛沒看她。
「食堂採購，選單你定還是我跟周叔說？」
「讓周叔看著來。」
還是沒看她。
他在盯唐糖的腳步。
視線落在右腳位置，嘴唇微動，像在默數什麼。
三秒後他開口：「唐糖，右腳蹬地別內扣，膝蓋壓力太大。」
唐糖「哦」了一聲，下一球啟動時腳尖外展了五度。
接下來半小時，蘇寒喊停四次。
讓趙鐵柱去喝水，「嘴唇顏色不對」。
讓沈念重新綁護膝，「鬆了半厘米」。
讓陸星野放慢呼吸，「你在憋氣，後三拍會缺氧」。
讓林小魚換襪子，「左腳磨水泡了吧」。
林小魚縮了一下：「沒事，還能打。」
「去換。」
沒有商量餘地。
林小魚跑了。
葉青瑤坐在旁邊，指尖在膝蓋上動了一下。
訓練結束，孩子們往外走。
沈念最後一個收球。
葉青瑤走過去幫她撿了兩個。
「沈念。」
沈念抬頭。
「你覺得蘇老師對你們怎麼樣？」
沈念把球塞進球筒，想了幾秒。
「最好。」
兩個字。沒有修飾，沒有遲疑。
她抱著球筒走了。
葉青瑤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裡那顆羽毛禿了一半的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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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點，葉青瑤改完卷子起身倒水，經過廚房門口聞到姜味。
她退回兩步，從門縫看進去。
蘇寒在灶台前，鍋里煮著半鍋薑湯。他拿勺子攪了攪，嘗了一口，皺眉，又往裡加兩勺紅糖。
手機螢幕亮起。凌晨一點四十。
五分鐘後，蘇寒端著搪瓷盆出來，六個碗冒著熱氣，往男生宿舍走。
宿舍門推開，裡面黑著燈。
「鐵柱。」聲音壓得很低。
趙鐵柱帶著鼻音：「嗯……」
「起來喝碗薑湯。白天聽你鼻子堵得厲害。」
「蘇老師你咋還不睡……」
「喝完再說。坐起來，別嗆著。」
葉青瑤靠在走廊牆上，聽著裡面碗碰桌面的響聲。
她掏出手機。
螢幕亮了。
開啟相簿，滑到那段影片。
畫面定格在蘇寒殺球的起跳瞬間，320km/h的標註還在左下角。
她盯著看了三秒。
拇指移到右下角。
點了刪除。
彈窗：確認刪除此影片？
確認。
畫面消失。
葉青瑤鎖屏，把手機揣回兜里，轉身回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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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點，蘇寒在食堂門口碰見葉青瑤。她端著碗白粥，站在門口。
「蘇老師。」
蘇寒停下。
葉青瑤的眼神跟前幾天不一樣了。前幾天帶著防備和打量，今天那些東西沒了。
「我不問了。」她說。
蘇寒沒接話。
「但有一個條件。」葉青瑤喝了口粥，
「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別一個人扛。孩子們的作息管理、傷病登記、比賽資料整理，這些我能做的你別瞞著我。」
她停頓一下。
「我也是這裡的老師。」
蘇寒看著她。
這四天葉青瑤給他的壓力不小，每次在球館碰見後背都要繃一下。但此刻那種緊繃感沒了。
「行。」他說。
葉青瑤端著粥往食堂里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趙鐵柱的感冒我今天帶他去拿藥。中午把訓練資料發我，我幫你做個對比圖。」
蘇寒愣了：「你會做資料分析？」
葉青瑤瞥他一眼：「我本科體育統計學，你以為我就會改作文？」
她走了。
蘇寒站在食堂門口，肩膀上壓著的東西卸掉了一塊。
這幾天光顧車輪戰和陸星野的天賦進度，後勤幾乎全壓在周德貴一個人身上。
現在多個葉青瑤，很多事能分開。
他回辦公室，開啟系統倉庫。
那張三個月的高蛋白食材兌換券還躺在角落。
之前想留到省賽衝刺階段再用。
但趙鐵柱感冒、林小魚磨水泡、唐糖膝蓋喊酸，營養跟不上，傷病壓不住。
十一天後省賽。
沒時間等了。
他點了兌換。
【已兌換：高蛋白運動恢復食材包（三個月量）】
【物資已送達：系統倉庫→食堂後廚儲藏間】
蘇寒去儲藏間看了一眼。
三箱牛肉、兩箱深海魚、整袋蛋白粉、脫脂牛奶和雞胸肉，碼得整齊。
他給周德貴發訊息：「周叔，儲藏間的東西別問來路，按量給孩子們加進三餐。」
周德貴秒回：「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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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葉青瑤準時出現在辦公室門口，手裡拿著膝上型電腦。
「資料呢？」
蘇寒把手寫記錄本遞過去。
葉青瑤翻了兩頁皺眉：「你字是不是太醜了？」
「湊合看。」
她沒再吐槽，坐下來開始錄入。
敲鍵盤速度飛快，偶爾問一句「這個6是6還是0」「這行劃掉的是改了還是廢了」。
四十分鐘後，一張對比表出現在螢幕上。
「陸星野的預判觸發率，第一天12%，第五天31%。」葉青瑤指著折線圖，「增長斜率在第三天有個拐點，你注意到沒？」
蘇寒湊過去。
確實，第三天沈念上場那天，曲線突然陡了一截。
「沈念的無規律節奏對他刺激最大。」
葉青瑤點頭：「那後面是不是應該增加沈念的對練頻率？」
蘇寒搖頭：「不能。重複多了他又會開始'背'。變數必須持續更新，不能讓他適應任何一個人。」
「那秦若呢？她什麼時候加進去？」
「明天。」
葉青瑤在表格旁邊標註：Day6起加入秦若（壓迫型），觀察觸發率是否出現第二拐點。
蘇寒看著那行字，有點不真實。
三天前這個女人還拿著慢動作影片質問他，今天已經在幫他做訓練資料分析了。
「看什麼？」葉青瑤察覺到他的視線。
「沒事。」蘇寒收回目光，「下午你幫我查個東西。省賽男單簽表，看官網公示了沒有。」
葉青瑤開啟瀏覽器搜了幾下：「還沒公示。按慣例應該賽前十天出，也就是這兩天。」
蘇寒「嗯」了一聲。
昨晚鄧世傑說蔡國棟給組委會打了電話，申請調整簽表。
如果動了手腳，陸星野可能第一輪就撞上種子選手。
「怎麼了？」葉青瑤看他表情不對。
蘇寒猶豫了一秒。
她剛才說了，別一個人扛。
「有人可能在調省賽簽表。」
葉青瑤手指停在鍵盤上：「誰？」
「省體校那邊。」
葉青瑤沒追問細節：「簽表出來你第一時間轉給我。我本科畢業論文寫的就是賽事編排規則漏洞，如果有違規操作，我能看出來。」
蘇寒看了她一眼。
體育統計學本科，畢業論文研究賽事編排規則。
哥哥葉青松是省體校退役運動員。
這個女人的背景比他想像中複雜得多。
「行。」
葉青瑤合上電腦站起來：「我去給鐵柱拿藥。晚飯前把秦若的技術特點整理給我，我做個預案。」
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簽表的事，鄧世傑知道嗎？」
「知道。」
「那就好。」
腳步聲遠了。
蘇寒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團隊在變大。
葉青瑤、秦若、鄧世傑、周德貴，加上六個孩子。
這件事已經不是他一個人在扛了。
手機震了。
鄧世傑的訊息。
他點開，是一張截圖。
省羽毛球協會內部系統的頁面，右上角時間戳顯示今天上午十點。
簽表草稿。
男單十六強對陣：第一組，陸星野vs周逸飛。
蘇寒的手指收緊。
第一輪就安排桐嶺隊內戰。
讓陸星野和周逸飛先打掉一個，贏的那個帶著消耗進下一輪，面對體能滿格的林昊天。
鄧世傑的文字跟在後面：「蔡國棟的手筆。簽表還沒過審，有四十八小時公示期可以申訴。但申訴需要省協會註冊教練資格。」
蘇寒握著手機，拇指懸在螢幕上方。
他的特批教練證是縣級，省協會那邊——
手機又震了。
鄧世傑第二條訊息。
「別急。葉青松後天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