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訓第十四天。
球館左半場，發球機嗡響著，每隔三秒吐出一顆球。
蘇寒坐在摺疊椅上，左手掐著秒表，右手擱在膝蓋上，眼睛盯著場內那兩個人。
林小魚站前場，拍子舉在胸口，重心壓低。唐糖站後場，拍子扛在肩上，腳尖點地。
球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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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魚側身一擋，拍面一壓，球往前場的網口落去。
「放網！」
她嘴裡喊出指令的時候，唐糖的腳已經往前蹬了半步。但她的拍子沒有跟著放網。
手腕一翻，重殺。
「啪」一聲，球沒過網，直接掛在白色網帶上，轉了兩圈，掉在地上滾了半米。
林小魚的手縮回來，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鏡。
沒轉頭，沒說話。
蘇寒看了一眼秒表。低頭在本子上畫了一道槓。
第二十三道了。
二十三次喊放網，二十三次唐糖選擇殺球。
球又飛過來。
「放網。」林小魚的聲音跟前面二十三次一樣平。
唐糖的牙咬著下嘴唇，後場起跳，手腕發力，拍面切下去。
球砸在網帶上方兩指的位置，彈回來，落在自己腳邊。
下網。
林小魚慢慢把拍子放下來，轉過身。
唐糖的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的汗順著下巴往下滴，兩隻眼睛瞪得圓圓的盯著林小魚。
「你到底有完沒完！」
唐糖的聲音在球館裡炸開來。
另外半場正在做蒙眼訓練的趙鐵柱和姜大山同時側了一下頭。葉青瑤手裡的筆停住了。
「每次都放網放網放網！打得跟七十歲老太似的！」唐糖一把扯掉手腕上的護腕甩在地上，「我有力氣你不讓我用，我有殺球你不讓我打，你到底要我幹什麼？站在後面給你看著？」
林小魚站在原地，脊背挺得很直。
她把拍子換到左手，右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折得整齊的紙，展開。
「你殺了二十三個球，下網十五個。」
她的語氣跟報天氣預報似的。
「成功率34%。我的放網，成功率91%。」
唐糖的嘴張著，後面的話卡在喉嚨里出不來了。
臉從脖子根開始往上紅，一直紅到耳朵尖。
那張紙上密麻麻的小字，是林小魚這十四天每晚上趴在宿舍床鋪上用鉛筆頭記的。每一拍的落點、成功率、失誤原因，分得清清楚楚。
唐糖最受不了的就是這種東西。
數字。
從小到大，數學考試沒及格過。看見數字就頭疼，看見別人用數字壓她就更頭疼。
「打球又不是做數學題！」唐糖往前邁了一步，手指頭差點戳到林小魚的鼻子上，「你懂不懂什麼叫氣勢！你懂不懂什麼叫壓制！光放網放網，對面不怕你的！」
林小魚沒退。
她抬起頭看著比自己高了小半個腦袋的唐糖，嘴唇抿了兩秒。
「對不起。」
唐糖以為她要認慫了。
「贏球這件事，就是算術題。」
唐糖的呼吸停了一拍。
五秒鐘。
場館裡只有發球機還在嗡嗡響。球一顆一彈出來，落在空著的半場上，沒人去接。
唐糖彎腰，撿起地上的球拍。
蘇寒以為她要重新上場。
但她沒有。
她把拍子往包里一塞，拉煉拉到一半卡住了，她拽了兩下沒拽開，整個包直接往地上一摔。
轉身就走。
「唐糖。」
蘇寒的聲音不大，但球館裡安靜得能聽見發球機齒輪轉動的聲響。
唐糖的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
「林昊天的搭檔，女雙選手叫方妍。」
蘇寒站起來，把手裡的本子合上。
「殺球成功率82%。」
唐糖的肩膀繃緊了。
「你想在省賽贏她——」蘇寒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靠你的34%，還是靠她的82%？」
唐糖的手攥著包帶子，指節發白。
她站在那沒動，背對著所有人。
十秒。
二十秒。
林小魚把那張紙重新折好，塞回口袋裡。她的手有一點抖。
剛才那句話是她這輩子對人說過最硬的一句。心臟到現在還跳得快。
「82%。」唐糖的聲音從前面傳回來，沙啞，悶。
她轉過身。
眼圈紅了，但沒掉眼淚。唐糖從來不在人前哭。
「那你告訴我怎麼打到82%。」
她看著林小魚。不是剛才那種瞪眼的看法。
林小魚愣了一下。
蘇寒把秒表重新按亮。
「三天。」他說，「林小魚出戰術方案，唐糖執行。三天後打一場內部對抗賽，你們兩個對趙鐵柱和姜大山。」
唐糖的眉頭擰起來：「那兩個肌子？」
「贏了，後面的訓練方案你有權提出修改意見。輸了——」蘇寒把秒表往口袋裡一揣，「從第一天重新練起。」
唐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深吸一口氣，走回場上。
她蹲下身撿起剛才摔在地上的包，把球拍重新抽出來。
「小魚。」
林小魚抬頭。
「你的方案最好管用。」唐糖把拍子往肩上一扛，「要是輸給那兩頭牛，我能把你從球館這頭追到村口。」
林小魚推了推眼鏡，嘴角往上動了一下。
「追不上的。我跑得比你快。」
唐糖噗地笑了一聲，又馬上把臉拉下來。
「發球機開著沒？繼續！」
蘇寒按下計時。
葉青瑤在記錄本上寫了一行：第十四天，15:33，衝突爆發並解決。附註：林小魚的領導力第一次顯現。
蘇寒靠回摺疊椅上，開啟系統面板。
女雙默契度：41%。
比男雙慢。這對組合的問題不在配合，在信任。唐糖信任自己的力量，林小魚信任自己的計算。兩個人都沒信過對方。
今天算是撕開了口子。
剩下的，得靠那三天的對抗賽來焊死。
手機震了一下。鄧世傑的訊息。
「秦若明天到。還有件事，省賽女雙簽表提前泄出來了，半決賽你家這對很可能碰到省體校的方妍組合。那丫頭今年剛升上來，速度型打法，殺球角度比錄影里又刁了不少。」
蘇寒回了兩個字：「知道。」
他把手機放下，看著場上。
唐糖正在後場起跳。這次林小魚喊的是「殺直線」。
唐糖的手腕翻過來，拍面切下去。
球貼著網帶擦過去，落在對面底線內半尺的位置。
沒下網。
林小魚回頭看了一眼唐糖。
唐糖甩了一下手腕上的汗：「別看我，下一個。」
蘇寒在本子上劃了一筆。
第二十四次。成功。
三天後那場對抗賽的結果，他心裡其實已經有數了。
但省賽不等人，秦若明天就到，陸星野的預判還卡在17%，男雙的雙子兄弟還是個未知數。
他的目光越過球網，落在球館角落裡貼著的那張倒計時錶上。
紅色馬克筆寫的數字。
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