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青瑤站在講台上，手裡捏著粉筆，目光掃過教室。
六個腦袋，整齊齊。
比她帶過的任何一個班都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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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種安靜不太對。
「趙鐵柱。」
坐在第二排靠窗位置的壯實男孩身體一抖，腦袋從窗戶方向轉回來。
「啊？」
「第三題，主謂賓劃分，上來做。」
趙鐵柱站起來，臉上寫滿了茫然，眼珠子往左右瞟了兩下。
旁邊的姜大山低著頭，嘴唇動了動。
「姜大山你別提示他。」葉青瑤把粉筆往講台上一擱，「趙鐵柱，你剛才在看什麼？」
「沒……沒看什麼。」
葉青瑤順著他的視線看出去。
窗外正對著球館方向，側門開著半條縫，裡面燈管的白光隱約可見。
她懂了。
下課鈴響的時候，六個孩子幾乎同時站起來。
葉青瑤抬手：「等一下。」
所有人定住。
「下午的訓練我知道你們著急，但上課時間就是上課時間。再讓我抓到走神的，罰抄課文三遍，抄完了才能去球館。」
陸星野第一個點頭：「葉老師，我們記住了。」
其他五個跟著點頭。
葉青瑤擺手：「去吧。」
六個人魚貫而出，腳步聲在走廊里像放了一串鞭炮。
葉青瑤收拾教案，出了教學樓往球館方向走。
她得跟蘇寒談談時間分配的事。
球館側門推開，蘇寒正蹲在地上用記號筆在一張大白紙上畫表格。
「蘇老師。」
蘇寒抬頭。
「文化課的事。」葉青瑤開門見山，「孩子們上課心不在焉，腦子全在球館裡。我得把課程時間固定下來，你這邊訓練能不能調一調？」
蘇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上午全給你。」
葉青瑤愣了一下：「全部？」
「八點到十二點，四個小時，你隨便安排。」蘇寒把筆帽蓋上，「下午兩點到六點訓練，晚上七點到九點加練。周末全天歸我。」
「你不怕上午不練手感會掉？」
蘇寒搖頭：「腦子清醒的時候學文化課效率最高，身體熱起來的時候練球效果最好。上午練球是浪費。」
葉青瑤看了他兩秒。
「行，就這麼定。」
當天下午兩點，葉青瑤搬了把摺疊椅坐在球館角落。
她想看這個人到底怎麼練的。
蘇寒在白板上貼了一張A3紙，密麻麻的表格，豎列是六個名字，橫列是時間段，每十五分鐘一格。
每一格里寫的內容都不一樣。
陸星野：2:00-2:15，反手過渡球連續擊打（目標：40拍不斷）。
沈念：2:00-2:15，網前搓球角度控制（左右各50組）。
趙鐵柱：2:00-2:15，後場起跳殺球落點精度（九宮格訓練）。
姜大山：2:00-2:15，平抽擋持續對抗（與唐糖對練）。
林小魚：2:00-2:15，步伐銜接專項（前後場往返計時）。
唐糖：2:00-2:15，平抽擋持續對抗（與姜大山對練）。
每十五分鐘哨聲一響，所有人換專案。
四個小時，十六個模組，六個人各不相同。
葉青瑤坐在角落看了整一個下午。
中間沒有一分鐘是浪費的。
蘇寒手裡那個筆記本翻來翻去，每個孩子練完一組他就記資料，偶爾走過去糾正一個動作，說的話從來不超過三句。
「手腕再壓兩度。」
「步子小了，重來。」
「可以，下一組。」
六點整，哨聲響。
六個孩子癱在地上，胸口起伏得像拉風箱。
葉青瑤站起來，摺疊椅差點絆到腳。
她走到蘇寒旁邊，聲音壓低了：「你以前是幹什麼的？」
蘇寒正在記錄本上寫數字，頭沒抬。
「支教老師。」
「我說以前。這套訓練體系不像自學能搞出來的，模組化、個性化、負荷量遞進，哪個體院出來的？」
蘇寒筆尖頓了一下，抬頭看她，笑了笑。
「自學的，看書多。」
葉青瑤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咽回去了。
她不信。
但人家不想說，她也沒立場追問。
周六上午十點。
葉青瑤本來在宿舍備課，球館那邊傳來的聲響實在太密集，她又過去了。
推開側門進去的時候，她以為自己眼花了。
趙鐵柱和姜大山站在半場中央，兩個人頭上蒙著黑布條。
蘇寒站在網前，手裡拿著球拍，另一隻手拎著一筐球。
他把球往上一拋，拍面輕輕一切，球飛向趙鐵柱的方向。
趙鐵柱側身，右臂揮出去。
「啪。」
接住了。
蘇寒又發一球，角度偏向姜大山那側。
姜大山往左跨了一步，拍面迎上去。
「啪。」
也接住了。
連續發了二十球，葉青瑤在旁邊默數著。
趙鐵柱接住十三個，姜大山接住十二個。
命中率超過六成。
蒙著眼，只聽聲音。
葉青瑤的手指扣住了胳膊上的袖口。
她哥葉青松在省隊的時候，隊裡也搞過類似的聽覺反應訓練。
全隊十二個人，最好成績是五成。
那還是練了兩個月以後的事。
「這倆孩子練了多久了？」她沒忍住開口。
蘇寒回頭看了她一眼：「三周。」
葉青瑤沒說話。
她轉身走到球館門口，靠著門框站了幾秒。
三周。
六成命中率。
蒙眼。
她深吸一口氣，走回場邊。
晚飯是蘇寒做的，六個菜，炒雞蛋、紅燒肉、炒青菜、紫菜蛋花湯、蒸紅薯、涼拌黃瓜。六個孩子圍著桌子吃，葉青瑤坐在對面端著碗。
她看了一眼蘇寒。
這人一邊扒飯一邊翻手機備忘錄，嘴裡還嚼著東西，眉頭皺著在看什麼資料。
「蘇老師。」
蘇寒抬頭。
「你一個人又當教練又管後勤又做飯，準備干到什麼時候？」
蘇寒筷子停了。
「我看你的作息。」葉青瑤把碗放下，「早上五點半起來給孩子們準備早餐，六點帶他們晨跑，七點半吃早飯。上午你備訓練計劃，下午四小時訓練，晚上加練到九點。然後你還得洗衣服、打掃衛生、記錄資料、研究對手錄影。你幾點睡的？」
蘇寒沒接話。
「十二點？還是一點？」
旁邊陸星野插嘴：「昨天我起來上廁所，球館燈還亮著，兩點多了。」
葉青瑤看著蘇寒。
「營養餐搭配、作息時間表、日常傷病記錄、體重監測這些，我來管。」她語氣很平，「我在大學輔修過運動康復，不是完全外行。」
蘇寒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看了她兩秒。
「謝了。」
葉青瑤點頭，端起碗繼續吃飯。
回到宿舍，她翻出手機，找到通訊錄里那個名字。
葉青松。
撥號鍵按了一半，她又退出來了。
不急。
再觀察幾天。
她翻到微信，開啟她哥的朋友圈。最新一條是三天前發的，配圖是一張省體校球館的照片。
文字寫著：「帶完這批U15就退了，老胳膊老腿撐不住。」
葉青瑤把手機扣在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她哥在省體校帶U15梯隊，手底下十幾個苗子。
如果讓他看到今天蒙眼訓練的畫面……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葉青松發來一條訊息：「聽說你分到桐嶺了？那破地方連手機訊號都斷續續的，受得了嗎？」
葉青瑤拿起手機，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覆三次。
最後發出去的只有一句：「挺好的，比想像中有意思。」
她把手機調成靜音，翻開筆記本。
昨天寫的那兩行字還在。
她下面又添了一行：「他藏得很深。但這些孩子藏不住。」
手機螢幕又亮了。
葉青松回了一句：「有意思？什麼意思？你別給我整什麼么蛾子。對了，下個月省里有個U15選拔賽，我得帶隊去南江，到時候順路看你。」
葉青瑤盯著最後那句話，手指懸在螢幕上方。
順路看她。
南江到桐嶺，開車四個小時。
哪門子的順路。
但如果她哥真來了，他會看到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