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動鞋踩進泥坑的時候,葉青瑤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導航。
「還有兩公里。」
她嘟囔了一句,把手機塞回衝鋒衣口袋。
這個「兩公里」她已經走了四十分鐘。
山路比她想像的難走十倍,泥巴糊到腳踝,六十升的登山包壓得肩帶勒進肉里。
出發前她在縣城買了雙新運動鞋,現在鞋面全是黃泥,襪子濕透貼著腳背,每走一步都發出「噗嘰」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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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青瑤停下來喘了口氣,扶著路邊一棵歪脖子松樹往前看。
山坳里露出幾片灰色屋頂,炊煙都沒有。
「桐嶺村。」她自言自語,「就這?」
支教分配通知書上寫得清楚:桐嶺小學,語文及數學教師崗,為期一年。她大四的時候報名,當時想的是攢兩年基層經驗再考研,沒想到分到這種連班車都不通的地方。
又走了十五分鐘,村口的牌坊終於出現在眼前。
水泥路面坑坑窪窪,兩邊是土坯房和磚混房交錯排列,一條黃狗趴在牆根打盹,看見她也只是抬了眼皮。
葉青瑤按通知書上的地址找到了桐嶺小學的大門。
鐵柵欄敞著,她走進去。
操場空的。
教室空的。
辦公樓一樓的門鎖著,二樓窗戶也沒人影。
葉青瑤站在操場中間轉了一圈,書包帶子從肩膀滑下來,她一把拽住。
「人呢?」
這時候她聽見了聲音。
不是從教學樓傳來的,是從操場後面那棟鐵皮頂的建築里傳出來的。
球鞋摩擦地板的尖銳聲響,密集,急促,像一群人在全力衝刺。中間夾著「嘭」的擊打聲和短促的呼氣。
葉青瑤順著聲音走過去。
鐵皮建築的側門半開著,她從門縫往裡看了一眼,腳步頓住了。
六個孩子在做折返跑。
不是那種體育課上慢悠悠的折返跑。
是貼著地面衝刺、急停、變向、再衝刺,腳底和地板之間發出密集的摩擦聲。
汗珠甩得到處都是,最前面一個瘦高的男孩速度最快,每次變向都像彈簧彈出去。
場邊站著一個年輕男人,左手掐著秒表,右手夾著筆記本,眼睛盯著場上,嘴裡不時喊一句「膝蓋抬高」、「重心別起」。
葉青瑤愣了三秒鐘。
她推開側門走進去,登山包底部蹭到門框發出「咚」的一聲。
場上的訓練沒停,但那個掐秒表的男人轉過頭來了。
葉青瑤脫口而出:「這是學校還是體校?」
男人看著她,愣了一秒。
目光從她臉上掃到肩上的登山包,再掃到腳上那雙糊滿泥的運動鞋。
「你是新來的支教老師?」
葉青瑤把登山包從肩上卸下來,放在地上,直起腰。
「葉青瑤,教語文和數學的。」
她看了一眼場上還在跑的六個孩子,又看回面前這個人。
「請問孩子們的課,誰在管?」
男人沒接話,轉身走向場邊一張摺疊桌,從抽屜里翻出一沓紙。
訂書針釘著,A4紙列印的表格。
他遞過來:「上學期期末成績單。」
葉青瑤接過來低頭看。
第一遍看完,她眉毛擰起來。
全科及格率百分之百。
她又看了第二遍。
六個學生,語文最低78,數學最低81。平均分比去年同期漲了22分。
她翻到第二頁,看到了備註欄——「訓練日每日文化課不少於4小時,晚自習補課1.5小時」。
葉青瑤抬起頭。
面前這個男人站在那裡,表情平淡,好像遞出去的只是一張廢紙。
「行。」葉青瑤把成績單還回去,「我服。文化課以後我來盯。」
男人點了下頭:「蘇寒。有事找我直接來球館就行。」
「球館?」葉青瑤環顧四周,鐵皮屋頂,水泥地面刷了層綠漆,畫著標準羽毛球場地線。
角落堆著發球機和成箱的羽毛球。
「這地方原來是什麼?」
「倉庫。」蘇寒說完就轉回身去,看了眼秒表,朝場上吹了聲哨。「最後一組!三十秒!」
六個孩子同時加速,球鞋和地板的摩擦聲驟然拔高了一個調。
葉青瑤沒再多問,背起包往外走。
出門前她回頭瞥了一眼——最前面那個瘦高男孩衝到底線急停的瞬間,重心壓得極低,腳掌幾乎貼著地面橫向滑出去,像在冰面上漂移。
她認識這個動作。
她哥葉青松在省體校練了八年,從少體校到省隊,她從小在訓練館邊上長大。那種急停變向的發力方式、那個重心高度、那個制動距離——
葉青瑤的腳步慢了半拍。
她站在門口多看了兩秒,然後轉身走了。
晚上八點,葉青瑤在分給她的宿舍里整理行李。
房間不大,一張木板床,一張書桌,一個鐵皮衣櫃。牆皮有些脫落,但收拾得很乾淨,床單是新鋪的。
她把衣服掛進柜子,課本教案擺上桌面,洗漱用品擺到窗台。
剛把最後一個收納袋塞進床底下,窗外傳來聲音。
擊球聲。
密集的,一拍接一拍,中間幾乎沒有停頓。
葉青瑤站起來走到窗邊。
球館的燈還亮著,白色燈光從那扇半開的側門漏出來,在水泥地上拖出一條光帶。
她猶豫了兩秒,套上外套出了門。
繞到球館側面,她沒進去,只是站在窗戶外面往裡看。
場上只有兩個人。
蘇寒站在一邊底線,手裡拿著球拍。
對面是下午那個瘦高的男孩。
蘇寒發球,高遠球壓底線。
男孩後退,起跳,殺球。
蘇寒擋網前,男孩上網撲殺。
蘇寒挑後場,男孩轉身後撤——
葉青瑤的手指無意識地扣緊了窗台邊緣。
那個男孩的移動速度不對。
十二歲,一米五出頭的身高,但從後場到網前的啟動速度、那個第一步蹬地的爆發力——
她哥葉青松省隊退役前的巔峰期,啟動速度也就這樣了。
這是個孩子。
一個山村裡的孩子。
葉青瑤站在窗外看了整十分鐘,直到蘇寒喊停,男孩彎著腰撐住膝蓋喘氣,汗水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她轉身回了宿舍。
關上門,坐到書桌前,從包里掏出那個用了三年的筆記本,翻到空白頁。
筆尖懸了幾秒,落下去。
「這個蘇寒,到底什麼來頭?」
寫完這行字她沒合上本子,又加了一句。
「明天得給我哥打個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