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體育局三樓，百葉窗拉到底，只漏一條窄光進來。
錢世恆把一份發黃的剪報攤在桌上，食指點著其中一行鉛字。
「十年前，《都市晚報》第七版，花邊新聞。」
對面坐的人姓方，省城傳媒公司運營總監，三十出頭，細框眼鏡，袖口露出銀色袖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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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總監探身掃了一眼，念出來：「'前國手鄧世傑退役後疑似酗酒，曾多次深夜出現在酒吧。'沒照片啊錢局。」
錢世恆靠進椅背，手指有節奏地敲扶手。
「把'疑似'刪掉。標題寫'退役球星墮落往事曝光'，正文加一句'知情人透露'。夠了。」
「萬一他追究名譽權……」
「等他走完法律程式，省賽都打完了。」錢世恆語速沒變，「你覺得鄧世傑現在有精力跟你打官司？」
方總監沒再吭聲，把剪報收進公文包。
錢世恆從抽屜摸出一支中華，沒點，夾在指間轉。
「評論區方向控住。核心一個意思——他自己爛透了，有什麼資格給別人做擔保？」
「八點發？」
「八點整。」
方總監起身往外走，手碰到門把了。
「回來。」
錢世恆叫住他。
「再加一條。鄧世傑退役那年參加過幾場商業表演賽，運動員註冊還沒登出。正文裡寫'據了解'就行，不需要查證。」
「兩條一起發？」
「分開。第一條八點，第二條明天中午。」
錢世恆吐出四個字：「讓子彈飛。」
門關了。他把煙叼嘴裡，打著火。深吸一口，煙從鼻腔冒出來。手機亮——蔡國棟。
「遞上去了？」他接起來。
「半小時前。」蔡國棟的聲音不緊不慢，「省羽協競賽管理條例第47條第三款，C級以上教練員證書，硬性規定。蘇寒只有一張過期的D級。」
「組委會怎麼說？」
「走流程，發函，五個工作日提交資質證明。逾期取消參賽資格。」
錢世恆吐出煙，仰頭盯天花板。
「五天。足夠了。」
「鄧世傑會不會幫他搞到證？」
「今晚八點之後，鄧世傑自顧不暇。」
通話結束通話。錢世恆把煙摁滅。
一把沖擔保人砍，一把沖教練證砍。兩刀同落，夠那個年輕人喝一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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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嶺村訓練館。
蘇寒蹲在中場線邊，手裡攥著球筒，一顆接一顆往沈念腳邊丟。
「慢了。第三拍猶豫半秒，腳先到位，拍子再跟。別用眼睛找球，用腳去踩那個點。」
沈念沒回話，退回底線重新站好。
褲袋裡手機震了。他沒動。又震。第三次。
蘇寒把球筒擱地上，掏出手機。
發件人：大夏省羽毛球協會競賽管理委員會。
標題——「關於桐嶺小學參賽教練員資質核查通知」。
他拇指劃開正文。
「……省羽協競賽管理條例第47條第三款……帶隊教練員須持有C級及以上有效教練員資格證書……收到本通知之日起5個工作日內提交……逾期取消參賽資格。」
落款日期，今天。
五個工作日。
蘇寒把手機揣回去，臉上什麼都沒有。指尖在手機殼背面敲了三下，輕得連沈念都沒聽見。
「繼續。反手位，注意第二拍回中速度。」
球拋起來，訓練照常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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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鐘後，沈念收操去拿水壺。
蘇寒拎著球拍走出側門，天沒全黑，山頭壓著最後一層橘光。
他靠外牆，撥鄧世傑的號。響了兩聲就通。
「看到了？」鄧世傑開口就問。
「剛收到。蔡國棟的手筆。」
「47條這個口子，兩年前改規則時留的，專門卡外來教練。」鄧世傑語氣平得像聊天氣，「不過你別緊張。教練證的事我有辦法。」
蘇寒等著。
「47條有個補充細則，大多數人不知道。持有國家級運動員證書且獲得過全國冠軍的退役運動員，可以'技術顧問'身份掛靠參賽隊，等同C級資質。」
「你掛我的隊。」
「名義上我是桐嶺隊技術顧問，實際站邊線的還是你。組委會只認證件。」
蘇寒食指在牆上劃了一下，混凝土粗粒刮過指腹。
「今晚之後你那邊怕是也不安生。」
鄧世傑笑了一聲：「你說那條營銷號的東西？錢世恆讓人翻我十年前退役那段舊帳，說我酗酒墮落。」
「真的假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退役那年，膝蓋第三次手術。醫生說別想再上場。我確實喝了一段。四個月。後來被師父扇了一巴掌，搬他家住半年，好了。」
「他們不要事實，要標題。」
「隨便。我退役八年，稅單一筆一筆都在，他想查就查。」鄧世傑頓了一下，「倒是他另一條說我註冊沒登出就打商業表演賽，這個有批文在檔案室，明天讓人調出來。」
蘇寒抬頭。那片橘光沒了，山頭只剩深藍色輪廓。
「你的熱搜加上我的教練證，一天之內兩招。」
「說明他急了。急了才露破綻。」
蘇寒心裡過了一遍系統面板。
輿論任務倒計時：3天19小時。組委會資質期限：5個工作日。
兩條線幾乎同時收口。
「夠用。」他說。
「明天上午我讓律師遞技術顧問掛靠函，堵蔡國棟的嘴。營銷號那邊你別管，我處理。」
「怎麼處理？」
鄧世傑又笑了，帶著種蘇寒不太常聽到的意思。
「十年前那頓酒，我留了一張照片。照片裡坐我對面那個人——錢世恆大概不太想讓人認出來。」
蘇寒手指停住。
「明天你就知道了。先把影片推出去，別因為我這邊亂節奏。」
電話掛了。
蘇寒開啟瀏覽器，搜「鄧世傑」。熱搜第十一位，還在爬升。
標題：【退役球星墮落往事曝光：酗酒、混跡夜場，這就是桐嶺隊的靠山？】
他點進去看了三行，退出來。寫得比預想的還噁心。
連結髮給鄧世傑。又開啟宋知行對話方塊——
【影片明天下午照常推，不改計劃。】
鎖屏。轉身推門。
陸星野站在中場，轉著球拍等他。
「蘇老師，加練？」
蘇寒看了他一眼。這小子不知從哪聽到了風聲，眼神里繃著股東西。
「加。」他走到球筐邊抄起拍子，「今天換練法。我進攻，你只防。」
「只防？多少球？」
蘇寒把球筐踢到網前。
「到你接不住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