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寒彎腰，把信封撿起來。
牛皮紙，沒署名，一行列印字：桐嶺隊違規訓練證據。
他撕開封口。
三張A4紙，列印照片。
第一張，陸星野凌晨四點半在泥路上跑步。
第二張，趙鐵柱膝蓋纏著繃帶還在練步伐。
第三張，訓練館裡所有孩子汗濕透衣服的全景。
每張下面印著一行小字：「未成年人超負荷訓練，涉嫌身體虐待。」
蘇寒把三張紙捏在手裡看了兩秒，走到垃圾桶邊，扔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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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拍到凌晨四點半的照片，蹲守的人比孩子起得還早。
手機響了。
宋知行。
「哥，我到村口了，裝置全帶著。」
「進來，門沒鎖。」
十五分鐘後，宋知行揹著雙肩包推門進來，包側面別著兩台運動相機，手裡還提著三腳架。
他掃了一圈空蕩蕩的球館，把裝置擱地上。
「鄧哥意思，光靠他那篇文章還不夠。得有畫面。」
蘇寒靠在牆邊：「怎麼拍？」
「網上罵得最凶的是什麼？壓榨留守兒童、沒有正常生活、被教練當工具。」宋知行蹲下拉開揹包拉煉，「最狠的反擊不是辯解，是讓他們親眼看見這幫孩子到底過的什麼日子。」
「要不要提前跟他們說一聲？」
「不說。一說就不真實了。我跟著就行，當我不存在。」
蘇寒想了想，點頭。
「明天開始。」
凌晨五點零三分。
宋知行裹著衝鋒衣蹲在村道拐彎處，運動相機別在胸前，手機攥在掌心當備機。
陸星野從土屋裡衝出來，腳上那雙跑鞋底磨得快見氣墊了，踩在濕泥路上啪嗒響。身後三步遠，趙鐵柱追出來，嘴裡叼著半塊冷饅頭。
「你能不能吃完再跑？」陸星野頭沒回。
「來不及。」趙鐵柱含混不清地說，「昨天遲到被罰二十組蹲跳，今天再遲蘇老師能讓我蹲到後天。」
兩人踩著碎石往山路上跑，晨霧沒散，石板被露水打滑。趙鐵柱腳底一歪差點摔了，手裡饅頭飛出去滾到路牙子邊上。他愣了一秒，彎腰撿起來，吹吹灰，繼續啃。
宋知行沒出聲。鏡頭從頭到尾都開著。
上午十點，課間。
林小魚趴在教室最後排寫數學題，鉛筆頭咬得快禿了。
光從視窗打進來，落在她本子上。她左手壓著紙角，右手一筆一划算豎式，寫錯了一個數字，翻過橡皮擦掉，吹走碎屑，接著寫。
宋知行站在門外，手機貼著門框。
隔壁桌，唐糖正給沈念編辮子。沈念坐著不動，眼睛看著窗外。唐糖嘴裡叼著皮筋，手指在髮絲間穿來繞去。
「別晃。」唐糖含糊說了一聲。
沈念沒回答，腦袋確實不動了。
宋知行收起手機，沒打擾她們。
下午訓練間歇，宋知行拉趙鐵柱到鏡頭前。
「隨便說兩句。」
趙鐵柱對著鏡頭齜牙一樂，豎起兩根手指。
姜大山從後頭走過來，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
「正經點。」
「我正經啊！」趙鐵柱揉著頭，「拍我帥的那面啊宋哥！」
宋知行笑了一聲，沒用這段。
晚上七點半。
球館外的台階上，宋知行蹲著，鏡頭正對面前。
陸星野坐在門檻上，手裡轉著一顆球，隊服領口的汗漬還沒幹。
「最後問一個。」宋知行說，「你為什麼打球？」
陸星野看了他一眼，又把視線收回去。
幾秒鐘沒說話。
他翻過左手，掌根和虎口之間磨出一層厚繭，指腹上有裂開剛結痂的口子。
「我奶奶今年六十七了。」
聲音很輕，不像說給鏡頭聽。
「她沒出過縣城。家裡就一台老電視，天線還得拿竹竿頂著才有訊號。」
他收回手，把球攥緊。
「我想打到電視上去。讓她坐在家裡，就能看見我。」
宋知行沒追問。
相機又錄了三秒，他按下了停止鍵。
晚上九點，球館小辦公室。
蘇寒坐在摺疊椅上，膝上型電腦擱在膝蓋上，螢幕里是宋知行拖過來的粗剪片。
四分多鐘的素材走到最後，陸星野低頭看手掌的側臉占滿畫面。
「我想打到電視上去。讓她坐在家裡就能看見我。」
蘇寒手指停在觸控板上。
進度條卡在03:47。
宋知行坐在旁邊，沒催他。
隔了很久。
「就用這個結尾。」蘇寒說。
宋知行點了下頭：「標題呢？」
蘇寒把螢幕合上。
「《他們只是想打球》。」
宋知行在鍵盤上打下這幾個字，抬頭：「什麼時候發？」
蘇寒掏出手機，系統面板浮出來。
輿論任務倒計時：4天02小時16分。
「明天下午。」他說，「等鄧哥那篇文章熱度衝到頂的時候，同步推出去。」
「行，我今晚精剪，明早給你成片。」
宋知行抱著裝置走了。
球館重新安靜下來。蘇寒站起身，把球筐推到中場。
十分鐘後，陸星野推門進來。
「加練？」
蘇寒抄起球拍：「三百球。今天重點反手位突擊接假動作。」
陸星野走到對面底線，架好拍子。
第一球，蘇寒壓反手底線。陸星野側身抽回，落點偏了半米。
第三十七球。
蘇寒殺上網做撲球動作，手腕翻轉變線。
陸星野的腳已經在動了，身體比眼睛先反應，一個箭步衝到右半區，反拍擋回。
系統面板閃了一下。
【預判直覺觸發：第37球/成功】
第五十一球，觸發。
第六十三球，觸發。
第七十球，沒有。陸星野撲空，膝蓋磕在地板上。他撐著地爬起來，甩了甩手，退回底線。
第九十八球，觸發。
三百球結束，陸星野拄著球拍跪在地上，汗從下巴往地板上砸。
蘇寒低頭看系統統計面板。
三百球，觸發四十三次。
頻率：約七球一次。
比昨天進步了。但Lv.2的門檻是五球一次穩定觸發。
還差。
「回去睡。」蘇寒收拍，「明天四點半。」
陸星野撐膝站起來，抹了把臉，點頭出門。
球館空了。
蘇寒開啟手機。宋知行四十分鐘前發來訊息。
【精剪完了，成片4分12秒明早給你過目。】
下面緊跟著另一條。
【還有件事。我朋友在省台有關係，說明天上午有個內部通氣會。錢世恆讓人整了一份材料，主題叫「退役運動員違規參與商業活動」。】
【沖著鄧哥去的。】
蘇寒拇指按在螢幕邊緣沒動。
明天他們推影片，借鄧世傑的熱度順風起勢。
可錢世恆也選了明天，把刀架在鄧世傑脖子上。
兩邊賭的是同一個視窗。
手機又震了。
鄧世傑。
【明天的事我聽說了。不用改計劃，按原來的推。】
隔了五秒，第二條跟上來。
【我退役八年，帳目清清楚楚，他想查隨便查。倒是他錢世恆自己那些帳，未必經得住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