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五點，蘇寒走到球館門口，腳步停了半拍。
昨天三輛車。
今天七輛。
採訪車沿著村道排開，最遠那輛直接堵在進村的石橋上。
車頂衛星鍋朝著球館，兩個扛長焦的人蹲在田埂邊，鏡頭已經架好。
有個記者看見蘇寒，立刻舉起話筒。
「蘇老師，請問你是否承認誘導留守兒童放棄正常學業？」
「省教育廳已經發函核查，你還要繼續訓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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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星野幾個人跟在後面，臉色全沉了。
蘇寒沒停，開鎖，推門，把孩子們一個個推進去。
「今天窗戶全關，帘子拉上。」
趙鐵柱低聲罵了一句，還是跑去把帘子一扇扇拽下。
六點二十，熱身結束。
蘇寒正給沈念餵球，球剛過網，身後突然炸起趙鐵柱的聲音。
「蘇老師！後窗有人偷拍！」
球館最裡頭那扇氣窗被人從外面頂開一道縫，一截黑色鏡頭伸進來，正對著場地。
趙鐵柱眼睛一下紅了，踩上器材箱就要往外翻。
蘇寒三步衝過去，一把薅住他後領，把人硬生生拽回來。
「你幹什麼？」
「我出去把他相機砸了！」
「砸完呢？」蘇寒壓低聲音，「明天標題給你寫好了，『暴力教練縱容學生襲擊記者』。你奶奶、你爸媽、全村人都得跟著挨罵。」
趙鐵柱胸口劇烈起伏，拳頭攥得發白。
蘇寒鬆開他，走到窗邊，「咣」一聲鎖死氣窗，擋板落下。
「繼續練。」
他轉身看向所有人。
「別送他們任何一幀能剪的東西。」
上午十點，訓練間歇。
陸星野坐在場邊喝水，手機震了。
螢幕上跳出四個字：陸奶奶家座機。
他接起來，隔壁李嬸的聲音又急又氣。
「星野！你奶奶被那幾個扛攝像機的人堵門口了！他們問你是不是不上課，問你是不是被老師逼著打球，你奶奶急得直哭。我把人罵走了，她現在躺床上起不來……」
陸星野猛地站起。
手機貼在耳邊，另一隻手攥成拳，指節繃得發白。
蘇寒走過去，按住他的肩。
「我聽見了。」
陸星野抬頭，眼眶紅得嚇人。
「蘇老師，他們欺負我奶。」
「我讓周叔過去。」
「我想出去。」
蘇寒的手往下壓了壓。
「你現在衝出去，推他一下，罵他一句，今晚影片就能上熱搜。標題還是那套，『大山少年當街施暴，支教訓練黑幕曝光』。你奶奶看見，會不會更難受？」
陸星野咬著牙，肩膀發抖。
幾秒後，他把手機塞回兜里，轉身走回場地。
一個字都沒說。
中午，林小魚蹲在球館外台階上，手機在掌心裡震了第三遍。
她接通。
「閨女啊……」電話那頭，男人聲音壓得很低，「爸看網上那些話，說得難聽。你要不先別練了？等風頭過了再說？」
林小魚低著頭，看著自己鞋尖上的灰。
她爸又說：「爸不是攔你，爸怕你受委屈。」
「爸。」林小魚開口，聲音輕，卻沒躲，
「你上次問我在學校幹什麼，我說練球。你問我開不開心，我說開心。」
電話那頭沒聲了。
「我現在也開心。」
「可人家都說……」
「他們沒見過我練球。」林小魚手指收緊，「他們也沒資格替我退。」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後只剩一聲嘆。
「那你護好自己。」
林小魚掛了電話，坐了幾秒，起身回球館。
下午三點，唐糖的球拍砸在地上。
所有人都停了。
「憑什麼？」
她站在場中間，眼圈紅了，眼淚一滴沒掉。
「我們練球礙著誰了？他們知道我每天跑多少組嗎？知道小魚手上磨破幾次嗎？知道鐵柱膝蓋舊傷沒好還在蹲步法嗎？」
沒人接話。
球館外，鏡頭還在窗縫外晃。
唐糖轉頭看向那邊，聲音發顫。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張嘴就把我們說成被賣掉的孩子。」
姜大山走過去，彎腰撿起球拍，用袖口擦掉拍面上的灰，遞給她。
「先打。」
唐糖接過拍子，指節扣緊。
下一秒，她轉身回到發球線。
球館裡只剩擊球聲，一聲比一聲重。
晚上七點，收訓。
蘇寒沒讓他們走。
「坐下。」
六個孩子圍坐在場地中央。
有人抱著膝蓋，有人低著頭，有人攥著球拍。
蘇寒開啟投屏。
畫面里，一個穿省體校隊服的高個少年正在比賽。
殺球壓線，吊球貼網，步伐銜接快得像提前讀完了對手的腦子。
決賽最後一分，他魚躍撲球，翻身起步，反拍劈吊。
球擦網落下。
對手站在原地，連拍子都沒抬起來。
全場掌聲炸開。
蘇寒按下暫停。
畫面定格在少年舉拍的瞬間。
「林昊天。去年省賽男單冠軍，全國青少年賽前三。」
六雙眼睛盯著螢幕。
「他的天賦，絕對球感四級。」
趙鐵柱喉結滾了一下。
沈念握拍的手慢慢收緊。
蘇寒關掉投屏。
「四十天後，你們會在省賽遇見他。」
球館裡安靜得只剩呼吸聲。
「外面的人想讓你們退。網上的人想看你們垮。核查組一到，省賽資格隨時可能被按掉。」
他掃過每個人的臉。
「想贏，就沒時間陪他們吵。」
陸星野第一個站起來。
「明天幾點？」
「五點。」
「我四點半到。」
蘇寒看了他一眼。
「別遲到。」
其他人也站了起來，一個接一個往外走。
夜裡十一點，蘇寒獨自走到村口。
山路沒有路燈。
往下看，記者在路邊支了兩頂帳篷，裡面還亮著燈。
有人影來回晃，像是打算把這裡守成第二個片場。
手機螢幕上，倒計時還在跳。
6天13小時07分。
蘇寒盯了兩秒，撥出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通。
「鄧哥。」
「我在。」
蘇寒看著山下那幾盞燈，聲音平得發冷。
「是時候了。」
電話那頭安靜三秒。
鄧世傑開口時，平日那股慢悠悠的勁兒全沒了。
「我等你這句話等了三天。」
蘇寒皺眉。
鄧世傑繼續說：「明天上午九點，讓孩子們穿隊服，球館門開啟。」
「開啟？」
「對，開啟。」
電話里傳來紙頁翻動聲，像有人把一疊材料摔在桌上。
「省台、體協、教育廳核查組，還有當年國家隊那幾個人，都會到。」
蘇寒握緊手機。
鄧世傑一字一頓。
「他們不是想拍嗎？明天，讓他們拍個夠。」
電話結束通話。
山下帳篷里，一個記者掀簾出來，正把鏡頭對準球館方向。
蘇寒站在村口沒動。
下一秒，他手機又震了一下。
宋知行發來一條訊息。
【影片剪完了。】
下面還有一句。
【但我剛查到，第一條黑熱搜的投放帳號，和省體校贊助商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