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天,清晨。
蘇寒的手機震了一下,是宋知行發來的訊息。
沒有多餘的文字,只有一張後台的截圖。
眾籌總額:八萬三千元。
目標已達成。
蘇寒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幾秒鐘,緩緩吐出一口氣。
緊接著,宋知行的第二條訊息彈了出來。
「蘇老師,錢已經到帳了!我給您轉過去!多出來的三千多塊,我自作主張,
給孩子們一人挑了一雙差不多的訓練鞋,今天就寄過去!牌子貨!」
後面跟了一個咧嘴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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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寒的手指在螢幕上頓了頓,回了兩個字。
「有心。」
他收起手機,抬頭看向那間用鐵皮和石棉瓦搭起來的簡陋場館。
六個孩子還在裡面揮汗如雨。
他們腳上穿著的,還是那些五花八門的鞋子。
陸星野那雙開膠的破軍鞋,沈念那雙洗得發白的帆布鞋。
他們還不知道,去往省城的那張無形的車票,已經攥在了手裡。
快遞到的那天,是個晴天。
送貨的麵包車在小學門口停下,司機探出頭,扯著嗓子喊:「蘇寒老師的快遞!」
蘇寒搬著一個半人高的大紙箱走進訓練館時,六個孩子剛結束一組高強度對拉,正扶著膝蓋喘氣。
「都過來,歇會兒。」
蘇寒把紙箱放在場地中央,用小刀劃開膠帶。
六個印著不同運動品牌標誌的鞋盒,整整齊齊地躺在裡面。
整個訓練館瞬間安靜下來,
連趙鐵柱粗重的喘息聲都死死憋回了肚子裡。
六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些印著專業運動logo的嶄新鞋盒。
山風穿過鐵皮屋頂的縫隙,
蘇寒看著他們發亮的眼睛,
心裡清楚,從穿上這些鞋子的那一刻起,
這群大山裡的雛鳥,就不可避免地要走上那座殘酷的競技場了。
「這……這是?」林小魚捂著嘴,小聲問。
「給你們的。」蘇寒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他蹲下身,把鞋盒一雙一雙拿出來,在綠色的地膠上排成一排。
「網上那些看了你們影片的叔叔阿姨,湊錢送你們去省賽。」
「剩下的錢,就變成了這些。」
蘇寒指了指地上的鞋盒。
「來,自己挑合適的尺碼,試試。」
「哇——!!!」
趙鐵柱第一個怪叫起來,像一頭小牛犢子一樣衝過去,一把抱起一個最大的鞋盒。
「老師!我!我也有新鞋了!」
他激動得臉都紅了,手忙腳亂地撕開包裝,一雙黑紅配色的籃球鞋款式的訓練鞋露了出來。
姜大山、林小魚和唐糖也圍了過去,小心翼翼地拿起屬於自己的那份驚喜。
陸星野站在原地沒動,只是看著蘇寒。
蘇寒拿起一個鞋盒,拋了過去。
「你的,42碼,沒錯吧。」
陸星野穩穩接住盒子,拇指在包裝紙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急吼吼地拆開,只是抬起頭,
那雙清冷的眼睛直視著蘇寒,隨即嘴角扯出一個桀驁的笑。
這雙鞋對他來說,更像是某種即將在賽場上廝殺的武器。
場上只剩下沈念還站著。
蘇寒拿起最後一個鞋盒,走到她面前。
那是一個粉白色的盒子。
「你的。」
沈念伸出手,指尖在碰到鞋盒的一瞬間,輕輕抖了一下。
她把鞋盒抱在懷裡,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慢慢走到場邊,坐了下來。
她沒有像趙鐵柱那樣粗暴地撕開,而是用手指,一點一點,仔細地摳開盒蓋。
一雙白色為主,點綴著淡粉色線條的羽毛球鞋,安靜地躺在裡面。
很普通的款式,甚至算不上去年的新款。
但它很乾淨,很新。
沈念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鞋面光滑的PU材質。
然後,她低下頭,默默地解開自己腳上那雙帆布鞋的鞋帶。
那雙鞋已經洗不出本來的顏色了,鞋邊開裂,鞋底也磨得快平了。
她把舊鞋脫下來,整整齊齊地並排擺在自己身邊。
再然後,她穿上了新鞋。
系好鞋帶。
她站起身,在地膠上輕輕踩了踩。
很軟。
和那雙薄薄的帆布鞋,是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她試著走了兩步,又走了兩步。
腳下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朵上。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頭。
只是大家看到,她抬起胳膊,用髒兮兮的運動服袖子,飛快地在自己眼睛上抹了一下。
場館裡吵鬧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連最興奮的趙鐵柱,也抱著新鞋,安靜地看著沈念的背影。
蘇寒靠在門邊,看著這一幕,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揚了揚。
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手機,突兀地振動起來。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
螢幕上,是一串陌生的來電號碼。
號碼的歸屬地,顯示著兩個字。
南江。
省城的區號。
蘇寒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了。
蘇寒捏著手機,指尖傳來一陣冰涼。
螢幕上那串來自夏南的號碼,像一個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眼神一縮。
他側過頭,訓練館裡,孩子們還沉浸在新鞋帶來的巨大喜悅中。
趙鐵柱抱著那雙黑紅色的鞋子,咧著嘴傻笑,時不時低頭聞一聞那股新鞋獨有的塑膠味。
沈念已經換上了新鞋,正小心翼翼地在鋪著地膠的場地上來回走動,
感受著腳下傳來的柔軟回彈,她的臉上,是一種混雜著珍惜與欣喜的複雜表情。
這片刻的純粹快樂,和手機上那串號碼所代表的複雜世界,形成了一種鮮明的割裂。
蘇寒沒有猶豫,轉身走出了訓練館,順手帶上了那扇鐵皮門,將孩子們的歡呼聲隔絕在身後。
山裡的傍晚,風很硬,吹在臉上有點疼。
他劃開接聽鍵,把手機放到耳邊。
「餵。」
「請問是桐嶺小學的蘇寒老師嗎?」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年輕,吐字清晰,帶著一種程式化的禮貌,但語調里卻透著一股不自覺的居高臨下。
「我是。」蘇寒靠在牆上,看著遠處已經開始模糊的山脊線。
「你好,我姓秦,秦奮的秦。夏南省體校羽毛球隊的。」對方直接亮明瞭身份,「我看到了網上的影片,宋知行拍的那個。」
「嗯。」蘇寒應了一聲,沒有多說。
蘇寒眼神微微一沉。省體校?
這倒出乎他的意料。
他本以為最先找上門的會是雷音體育那些聞著血腥味的資本猛獸,
沒想到體制內的動作也這麼快。
但不管來的是吃人的資本還是高傲的專業隊,
現在想動他的隊員,都沒那麼容易。
「影片拍得不錯,很有故事性。」
電話那頭傳來翻閱紙張的聲音,
秦奮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網上的熱度我們不關心,省隊只看苗子。
我看過你們完整版的回放,說句不客氣的話,
你的隊員繼續留在大山里,那就是在毀了他們。」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直接起來。
「那個叫陸星野的男孩,球商和爆發力不像是野路子出身;
還有那個防守固若金湯的女孩沈念。蘇老師也是懂行的,
應該知道這種天賦留在你們那座漏風的破館裡,是多大的暴殄天物。」
蘇寒的眼皮跳了一下。
對方不僅看了影片,還把名字都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