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一接通，宋知行那壓抑不住的亢奮聲音就從聽筒里鑽了出來。
「什麼爆了？」蘇寒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影片啊！我們的影片！我發給你連結了你沒看嗎？
現在播放量已經三百二十萬了！還在漲！」
「三百萬？」
蘇寒拿著手機走到窗邊，
夜風夾雜著山林里的泥土氣味撲面而來。
三百萬。這個龐大而又失真的數字，
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突兀地砸進他原本平靜的心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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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的問題確實解決了，
但他看著不遠處那座宛如龐然大物般的嶄新訓練館，
眼皮沒來由地狂跳了一下。那種超出掌控的失重感，
讓他本能地察覺到風暴即將降臨的危險氣息。
「對！三百多萬！」
宋知行在那頭激動得語無倫次，
「眾籌的後台也開始了！我跟你說，稽核剛透過幾個小時，
現在已經籌到好幾千了！按照這瘋狂的熱度，別說兩萬塊，
去省賽的錢絕對能湊齊，說不定還有富餘！」
蘇寒眉頭緊緊鎖成了一個川字，
呼吸並沒有因為資金的落實而輕鬆分毫。
這座靠系統兌換出來的場館就像個隨時會被引爆的火藥桶，
流量越大，反噬就越狠。
「先不說錢。」
他低沉的聲音打斷了宋知行的狂熱，
「網上的評論風向，是不是開始深扒那座訓練館了？「
「啊……評論……」宋知行的聲音卡了一下，那股狂熱勁兒稍微降了點溫。
「好的特別好，很多人都被孩子們打動了，
都說要捐款，說你們是中國體育的希望。」
「說不好的。」蘇寒打斷了他。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也不少。」宋知行還是說了實話，
「主要就是質疑，說我們擺拍，說故事是編的。」
「他們質疑什麼？」
「是那座館對不對？「
沒等宋知行把話說完，蘇寒冰冷的聲音直接打斷了他。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著承認，
「網友根本不信大山深處能憑空長出這麼專業的塑膠場地，
更別提那些頂級的智慧發球機。
現在全網都在深扒這個所謂匿名企業家的底細，
甚至有大V放言，他們是某個資本集團精心包裝出來的鄉村網紅騙局。「
蘇寒的指尖在冰涼的窗框上輕輕敲擊著。
果然。
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一個謊言，需要無數個謊言去圓。
而他，連第二個謊言都還沒準備好。
「還有人質疑孩子們的水平，」
宋知行繼續說道，
「特別是陸星野，他們說他的預判是演出來的，是提前設計好的劇本。」
蘇寒的眼神暗了下來。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陸星野那遠超常人的「預判」，終究還是引來了專業的審視。
「蘇老師，你別擔心！」
宋知行感覺到了蘇寒的沉默，趕緊安慰道，
「有爭議才有熱度嘛！黑紅也是紅！
只要我們去省賽打出成績，這些質疑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再說了，我還看到一個天大的好訊息！」
宋知行把聲音壓低，透著一股神秘和激動。
「我那條影片下面，有一條官方認證帳號的留言，被頂到了最上面！」
「誰？」
「雷音體育！」
宋知行報出了那個名字，
「就是國內做運動裝備和體育經紀的那個巨頭！
他們說，想聯絡到您，對您和您的球隊很感興趣！」
「雷音體育……」
蘇寒重複著這個名字，手指停下了敲擊。
他當然知道這家公司。
它不僅僅是賣球拍和球鞋的，更是國內體育圈食物鏈最頂端的獵食者之一。
雷音體育，這四個字像一根淬了冰的毒刺，狠狠扎進了蘇寒的神經。
他太清楚這幫圈內大鱷的行事作風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天上掉餡餅的伯樂賞識，而是資本猛獸鎖定了待宰的獵物。
一旦被他們強行按在顯微鏡下，陸星野超越年齡的恐怖球商，
沈念拼命掩飾的神秘過去，還有這所來歷不明的豪華訓練館，
全都會被撕得粉碎。大山原本是保護孩子們的天然屏障，
可在資本面前，這張紙已經被徹底捅破了。
他們只相信資料，和資料背後可以被量化的價值。
被他們盯上，意味著桐嶺隊不再是網路上一段可以被隨意划走的影片。
而是一塊被放在解剖台上，隨時可能被估價、被切割的肉。
蘇寒捏著那部老舊的手機，指節有些發白。
雷音體育。
這個名字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落進了他剛剛因為解決資金問題而稍微放寬的心湖裡。
他不是什麼都不懂的愣頭青。
一個在縣賽嶄露頭角的鄉村隊伍，能吸引到一個自媒體人，這在情理之中。
但雷音體育不一樣。
他們是鯊魚，能嗅到最微弱的血腥味，然後循著味道，找到最有價值的獵物。
桐嶺隊，成了他們的獵物？
蘇寒捏緊了手裡微微發燙的老舊手機，
廉價的塑膠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他轉身看向窗外漆黑如墨的山脈輪廓，
山風透過門縫嗚咽著擠進屋內，
卻怎麼也吹不散他眼底愈發凝重的寒意。
「蘇老師？你還在聽嗎？」電話那頭，宋知行的聲音有些遲疑。
「在聽。」
「這是好事啊！被雷音看上，哪怕只是過來考察一下，對孩子們來說都是天大的機會！」宋知行難掩激動。
「我知道。」蘇寒的聲音很平靜，「你先把眾籌的事情弄好。」
「好嘞！您放心！」
掛了電話，蘇寒沒有回屋，就在窗邊站了很久。
他看著遠處山脈漆黑的輪廓，心裡第一次沒有了薅系統羊毛的輕鬆感，反而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沉重。
第二天清晨，宋知行發來一個連結。
是眾籌頁面。
蘇寒點開，標題很簡單——【送大山裡的羽毛球隊，去打一場省賽】。
目標金額：兩萬元。而下面的進度條早已被狂熱的流量撐爆，
紅色的數字刺眼地停留在：七萬四千三百元。
他慢慢往下滑，評論區已經有了幾百條留言。
「已捐五十，不多，給孩子們買瓶水喝。」
「那個穿帆布鞋的妹妹太戳我了，加油！給你們買雙好鞋穿！」
「鍋蓋隊沖啊！等著你們拿冠軍！」
當然，質疑聲也夾雜在其中。
「又是劇本？這專業地膠，這發球機，你跟我說是山村？捐款的都清醒點吧。」
「坐等後續直播帶貨，割韭菜一條龍。」
蘇寒面無表情地關掉了頁面。
他走到訓練館門口，裡面傳來「砰、砰」的擊球聲，和孩子們不成調的吶喊。
他沒有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