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行咀嚼著這個詞,感覺自己好像抓到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抓住。
「你看陸星野,他不是在看球。」
蘇寒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看場上,
「他在看人。看沈念的肩膀,看她的手腕,看她重心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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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寒撿起地上一根斷裂的羽毛,
在指尖輕輕折了折,發出細微的脆響。
」每一個準備擊球的瞬間,肩膀、手腕、重心,都在泄露意圖。「
「普通人看不到。」他將斷毛丟開,眼神深不見底,
「但如果你把同一個動作重複十萬次呢?」
「這些細微的動作就會變成語言,大腦不用思考,身體就會先一步讀懂。」
蘇寒看著宋知行,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
「這,就是他拿命換來的球感。「
蘇寒話音剛落,場上的陸星野突然背過身,
連看都沒看沈念的揮拍,反手將一顆刁鑽的壓線球穩穩擋回,
彷佛後腦勺長了眼睛。
聽完這番話,宋知行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順著脊椎往上竄。
他下意識地看向場上的陸星野,
那個剛剛完成撲殺的少年恰好轉過頭,凌厲的眼神隔著半個球場掃了過來,
像是一頭鎖定了獵物的狼。
他以為自己看到了預判。
可蘇寒告訴他,那不是預判,那是一種透過海量訓練和觀察,
刻進骨子裡的本能。
這比單純的天賦預判,更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這是用肌肉記憶強行篡改本能的瘋子。
宋知行咽了口唾沫,再次舉起相機。
取景框裡,那個叫陸星野的少年正低頭擦汗,
單薄的肩胛骨像蟄伏的獸般起伏。鏡頭邊緣,
宋知行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這窮山惡水裡,到底圈養著一群什麼樣的傢伙?
訓練一直持續到黃昏。
宋知行扛著相機,在場館裡走來走去,鏡頭幾乎沒有停下過。
他想捕捉一些沈念的特寫,這個在網路上掀起波瀾的帆布鞋女孩,
是這次拍攝的核心。
可他的鏡頭一湊近,沈念就下意識地垂下頭,
用球拍擋住臉,默默地走到場地另一邊去撿球,一句話也不說。
宋知行有些無奈,剛想調整焦距跟過去,
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突然橫在了鏡頭前。
「她不太習慣鏡頭,」
蘇寒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身子不動聲色地擋住了沈念退後的方向,
「拍訓練可以,別懟臉。」
宋知行回頭,看到蘇寒正看著他,
眼神算不上嚴厲,卻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意味。
他讀懂了那眼神里的維護。
「好,好的。」
宋知行識趣地退後了兩步,換上了長焦鏡頭,從場地的另一端拉遠景。
鏡頭裡,夕陽的餘暉從鐵皮屋頂的縫隙里斜著照進來,剛好打在沈念的身上。
蘇寒正在單獨給她餵球。
一顆高球丟擲。
沈念輕巧地後撤步,借力騰空。
她瘦小的身軀在半空中極致舒展,
單薄得彷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整個脊背卻繃緊成一張極度拉扯的滿弓。
就在揮拍的瞬間,那個總是低頭躲避鏡頭的怯懦女孩消失了。
眼神瞬間失去溫度,沒有猶豫,沒有遲疑,
只剩下一股子為了求生般利落到極致的果決。
「啪!」
球被精準地劈向對角的空當。
整個動作,就像一個常年砍柴的山裡人,掄起斧頭,
精準地劈在柴火最薄弱的紋路上。
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發力。
夕陽把她的影子在深綠色的地膠上拉得好長好長。
宋知行呆呆地看著取景器里的畫面,忘了按下快門。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為什麼蘇寒會選擇用「砍柴」去引導這個女孩了。
晚飯時間,就在小學那間簡陋的廚房裡。
一張破舊的長條桌,幾個高矮不一的板凳。
宋知行端著一個豁了口底邊掉漆的搪瓷碗,
看著碗底稀薄得能照出人影的雜糧粥和一小碟發黑的鹹菜,
筷子彷佛重逾千斤。
旁邊,幾個半大小子卻像吃著山珍海味,
捧著比臉還大的碗呼嚕嚕灌著,
哪怕是不小心掉在桌縫裡的一粒米,也被趙鐵柱仔細摳出來舔進了嘴裡。
訓練時,他是震撼。
現在,他是心酸。
他看了一眼幾個孩子的碗,粥水比他碗裡的還要稀薄,
幾個半大小子「呼嚕呼嚕」幾口就見了底,眼巴巴地望著鍋里。
他又看了一眼蘇寒的碗。
那碗裡的粥,幾乎只能稱之為米湯了。
趙鐵柱從自己的碗裡夾起一塊最大的鹹菜疙瘩,
小心翼翼地放到宋知行的碗裡,咧著嘴笑。
「叔叔,你吃!老師做的鹹菜可好吃了!」
宋知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宋知行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什麼也沒說,
默默地把那塊最大的鹹菜疙瘩塞進嘴裡。
又咸又硬,甚至帶著股粗劣的海鹽苦澀,
狠狠硌在牙床上,連帶著心口都泛起一陣難言的酸澀。
就是吃著這些破爛玩意兒的孩子,
白天在球場上打出了讓職業隊都冒冷汗的球。
飯後,孩子們被蘇寒催著回去休息了。
宋知行拉著蘇寒,在操場邊的石階上坐了下來,聊到了深夜。
山裡的夜風很涼,吹得人頭腦清醒。
「蘇老師,恕我直言。」
宋知行開啟了自己的筆記本,
「我看了很多職業隊的訓練,但從沒見過像你們這樣的。」
「你們的訓練方法,到底……核心是什麼?」
他問得很直接,眼睛緊緊地盯著蘇寒,想從他臉上看出哪怕一絲的破綻。
蘇寒靠在後面的牆上,看著遠處訓練館黑漆漆的輪廓。
「沒什麼核心。」
他的聲音被夜風吹得有些散。
「鐵柱力氣大,我就讓他把力氣用到極致;
大山性格穩,我就讓他做好防守,給鐵柱補位。」
「沈念協調性好,但不敢進攻,我就逼著她進攻;
陸星野腦子快,我就讓他學著去預判對手。」
「林小魚和唐糖兩個女孩子心細,我就讓她們去鑽研最複雜的混雙輪轉。」
蘇寒轉過頭,看著宋知行。
「我做的,只是幫他們找到自己最適合走的路。」
「至於路上的問題……」
蘇寒仰起頭,看著夜空中零星的幾點星光,
彈了彈衣角站起身,
「讓他們自己上場去流汗流血。「
「贏了,要知道怎麼贏的,「
「輸了,更得把輸的痛刻在骨頭縫裡。「
「球場,才是他們脫胎換骨的熔爐。」
這番話沒有高深的運動醫學詞彙,
沒有精密的體能資料模型,土得掉渣,
卻像是一記悶棍敲在宋知行的後腦勺上。
他愣愣地看著夜色中那個連正經運動服都沒有的男人,聽得徹底入了神。
因為他今天親眼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