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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大山深處的怪物們

  宋知行咀嚼著這個詞,感覺自己好像抓到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抓住。

  「你看陸星野,他不是在看球。」

  蘇寒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看場上,

  「他在看人。看沈念的肩膀,看她的手腕,看她重心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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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寒撿起地上一根斷裂的羽毛,

  在指尖輕輕折了折,發出細微的脆響。

  」每一個準備擊球的瞬間,肩膀、手腕、重心,都在泄露意圖。「

  「普通人看不到。」他將斷毛丟開,眼神深不見底,

  「但如果你把同一個動作重複十萬次呢?」

  「這些細微的動作就會變成語言,大腦不用思考,身體就會先一步讀懂。」

  蘇寒看著宋知行,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

  「這,就是他拿命換來的球感。「

  蘇寒話音剛落,場上的陸星野突然背過身,

  連看都沒看沈念的揮拍,反手將一顆刁鑽的壓線球穩穩擋回,

  彷佛後腦勺長了眼睛。

  聽完這番話,宋知行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順著脊椎往上竄。

  他下意識地看向場上的陸星野,

  那個剛剛完成撲殺的少年恰好轉過頭,凌厲的眼神隔著半個球場掃了過來,

  像是一頭鎖定了獵物的狼。

  他以為自己看到了預判。

  可蘇寒告訴他,那不是預判,那是一種透過海量訓練和觀察,

  刻進骨子裡的本能。

  這比單純的天賦預判,更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這是用肌肉記憶強行篡改本能的瘋子。

  宋知行咽了口唾沫,再次舉起相機。

  取景框裡,那個叫陸星野的少年正低頭擦汗,

  單薄的肩胛骨像蟄伏的獸般起伏。鏡頭邊緣,

  宋知行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這窮山惡水裡,到底圈養著一群什麼樣的傢伙?

  訓練一直持續到黃昏。

  宋知行扛著相機,在場館裡走來走去,鏡頭幾乎沒有停下過。

  他想捕捉一些沈念的特寫,這個在網路上掀起波瀾的帆布鞋女孩,

  是這次拍攝的核心。

  可他的鏡頭一湊近,沈念就下意識地垂下頭,

  用球拍擋住臉,默默地走到場地另一邊去撿球,一句話也不說。

  宋知行有些無奈,剛想調整焦距跟過去,

  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突然橫在了鏡頭前。

  「她不太習慣鏡頭,」

  蘇寒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身子不動聲色地擋住了沈念退後的方向,

  「拍訓練可以,別懟臉。」

  宋知行回頭,看到蘇寒正看著他,

  眼神算不上嚴厲,卻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意味。

  他讀懂了那眼神里的維護。

  「好,好的。」

  宋知行識趣地退後了兩步,換上了長焦鏡頭,從場地的另一端拉遠景。

  鏡頭裡,夕陽的餘暉從鐵皮屋頂的縫隙里斜著照進來,剛好打在沈念的身上。

  蘇寒正在單獨給她餵球。

  一顆高球丟擲。

  沈念輕巧地後撤步,借力騰空。

  她瘦小的身軀在半空中極致舒展,

  單薄得彷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整個脊背卻繃緊成一張極度拉扯的滿弓。

  就在揮拍的瞬間,那個總是低頭躲避鏡頭的怯懦女孩消失了。

  眼神瞬間失去溫度,沒有猶豫,沒有遲疑,

  只剩下一股子為了求生般利落到極致的果決。

  「啪!」

  球被精準地劈向對角的空當。

  整個動作,就像一個常年砍柴的山裡人,掄起斧頭,

  精準地劈在柴火最薄弱的紋路上。

  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發力。

  夕陽把她的影子在深綠色的地膠上拉得好長好長。

  宋知行呆呆地看著取景器里的畫面,忘了按下快門。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為什麼蘇寒會選擇用「砍柴」去引導這個女孩了。

  晚飯時間,就在小學那間簡陋的廚房裡。

  一張破舊的長條桌,幾個高矮不一的板凳。

  宋知行端著一個豁了口底邊掉漆的搪瓷碗,

  看著碗底稀薄得能照出人影的雜糧粥和一小碟發黑的鹹菜,

  筷子彷佛重逾千斤。

  旁邊,幾個半大小子卻像吃著山珍海味,

  捧著比臉還大的碗呼嚕嚕灌著,

  哪怕是不小心掉在桌縫裡的一粒米,也被趙鐵柱仔細摳出來舔進了嘴裡。

  訓練時,他是震撼。

  現在,他是心酸。

  他看了一眼幾個孩子的碗,粥水比他碗裡的還要稀薄,

  幾個半大小子「呼嚕呼嚕」幾口就見了底,眼巴巴地望著鍋里。

  他又看了一眼蘇寒的碗。

  那碗裡的粥,幾乎只能稱之為米湯了。

  趙鐵柱從自己的碗裡夾起一塊最大的鹹菜疙瘩,

  小心翼翼地放到宋知行的碗裡,咧著嘴笑。

  「叔叔,你吃!老師做的鹹菜可好吃了!」

  宋知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宋知行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什麼也沒說,

  默默地把那塊最大的鹹菜疙瘩塞進嘴裡。

  又咸又硬,甚至帶著股粗劣的海鹽苦澀,

  狠狠硌在牙床上,連帶著心口都泛起一陣難言的酸澀。

  就是吃著這些破爛玩意兒的孩子,

  白天在球場上打出了讓職業隊都冒冷汗的球。

  飯後,孩子們被蘇寒催著回去休息了。

  宋知行拉著蘇寒,在操場邊的石階上坐了下來,聊到了深夜。

  山裡的夜風很涼,吹得人頭腦清醒。

  「蘇老師,恕我直言。」

  宋知行開啟了自己的筆記本,

  「我看了很多職業隊的訓練,但從沒見過像你們這樣的。」

  「你們的訓練方法,到底……核心是什麼?」

  他問得很直接,眼睛緊緊地盯著蘇寒,想從他臉上看出哪怕一絲的破綻。

  蘇寒靠在後面的牆上,看著遠處訓練館黑漆漆的輪廓。

  「沒什麼核心。」

  他的聲音被夜風吹得有些散。

  「鐵柱力氣大,我就讓他把力氣用到極致;

  大山性格穩,我就讓他做好防守,給鐵柱補位。」

  「沈念協調性好,但不敢進攻,我就逼著她進攻;

  陸星野腦子快,我就讓他學著去預判對手。」

  「林小魚和唐糖兩個女孩子心細,我就讓她們去鑽研最複雜的混雙輪轉。」

  蘇寒轉過頭,看著宋知行。

  「我做的,只是幫他們找到自己最適合走的路。」

  「至於路上的問題……」

  蘇寒仰起頭,看著夜空中零星的幾點星光,

  彈了彈衣角站起身,

  「讓他們自己上場去流汗流血。「

  「贏了,要知道怎麼贏的,「

  「輸了,更得把輸的痛刻在骨頭縫裡。「

  「球場,才是他們脫胎換骨的熔爐。」

  這番話沒有高深的運動醫學詞彙,

  沒有精密的體能資料模型,土得掉渣,

  卻像是一記悶棍敲在宋知行的後腦勺上。

  他愣愣地看著夜色中那個連正經運動服都沒有的男人,聽得徹底入了神。

  因為他今天親眼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