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
兩個字。
沈念猛地抬頭，眼睛裡全是不可思議。
打出界了，犯錯了，為什麼是「很好」？
「你把整個動作做完了。」
蘇寒看著她的眼睛，補充了一句，
「你的手腕發力了，你的身體跟上了。這就是今天最大的進步。」
他沒有提結果，只說了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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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準頭，」
蘇寒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時一樣，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那是接下來一萬次揮拍要解決的事情，不急於這一球。」
說完，他拍了拍沈念的肩膀，轉身走回網前。
「休息十分鐘，然後繼續。」
沈念站在原地，手裡緊緊攥著那顆新的羽毛球，感覺掌心滾燙。
原來……拼盡全力就算犯了錯，
天也沒有塌下來。
掌心的餘溫和酸痛的肌肉在提醒她，
那層困了她十幾年的殼，
終於被她自己親手砸出了一道裂縫，透進了光來。
她那一直緊繃的肩膀，在這一刻，似乎終於鬆懈了一點點。
……
傍晚，訓練結束。
孩子們累得東倒西歪，坐在場館門口的台階上喝水，
一個個跟從水裡撈出來似的。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哎，你們說，咱們真能去打省賽嗎？」趙鐵柱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把嘴。
「肯定能啊！」陸星野靠在柱子上，眼神里閃著光，
「縣裡前三都有資格，我們這都快包圓了。」
「省賽的對手，肯定比縣裡那些人厲害多了。」
唐糖有些擔心地說。
「怕啥！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趙鐵柱拍著胸脯，
「有老師在呢！」
孩子們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對未知的省賽充滿了嚮往和一點點緊張。
蘇寒笑著看他們，心裡也充滿了期待。
就在這時，
村郵遞員王大叔騎著他那輛老舊的二八大槓腳踏車，叮叮噹噹地過來了。
「蘇老師！有你的信！」
王大叔遠遠地就喊了起來，聲音洪亮。
他從綠色的郵政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蘇寒。
「看著是從省城寄來的，還是公家的信呢！」王大叔好奇地多看了兩眼。
信封是厚實的牛皮紙，
比平時見的信件都要大上一圈。
左上角印著「夏南省體育局」一排鮮紅的仿宋字，
右上角蓋著一個紅彤彤的鋼印公章。
在這個閉塞的村子裡，
這東西看著就像是一份聖旨，神聖得讓人不敢碰。
蘇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撕開信封，裡面掉出幾張紙。
第一張，就是一張燙金的邀請函。
【關於舉辦夏南省青少年羽毛球錦標賽的邀請函】
「哇！省賽的邀請函！」眼尖的陸星野第一個叫了起來。
所有孩子「呼啦」一下全都圍了過來，腦袋擠著腦袋，興奮地看著那張紙。
蘇寒也笑了，把邀請函展示給他們看。
果然，縣賽的成績，為他們敲開了通往更高舞台的大門。
信里說，縣級比賽各個單項的前三名，都有資格報名參加。
「太好了！我們都能去！」
「我要去省城打比賽了！」
趙鐵柱興奮得差點跳起來。
然而，當蘇寒拿起另外幾張附頁時，他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那是一張參賽須知，以及……費用明細。
報名註冊費：每人200元。
指定酒店住宿費：每人每天150元，至少住宿4天。
往返大巴交通費：預估每人300元。
器材損耗及隊服統一費用：預估每隊1000元。
蘇寒的目光從那些數字上一個個掃過，心開始往下沉。
六個孩子，加他一個教練，一共七個人。
光是報名費和住宿費，加起來就不是個小數目。
他拿起筆，在紙的背面快速地計算著。
七個人的報名費，1400。
七個人的住宿費，4天，4200。
七個人的交通費，2100。
再加上隊服和其他雜項……
蘇寒的筆尖停在一個數字上，感覺有些刺眼。
一個最保守的估算，沒有算上吃飯和任何意外開銷，至少需要一萬五。
如果要準備得充分一點，兩萬塊是跑不掉的。
兩萬塊。
這個數字像一塊大石頭，壓在了蘇寒的心口。
「老師，怎麼了？」陸星野最先察覺到蘇寒的臉色不對。
喧鬧的孩子們也漸漸安靜下來，看著蘇寒。
蘇寒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把那張費用明細遞給了他們。
孩子們湊過去看。
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
「報名費兩百？這麼貴？」
「住宿一天就要一百五？搶錢啊！」
陸星野搶過那張紙，
嘴裡念念有詞地把幾項費用往一塊兒加。
算著算著，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直到徹底沒了動靜。
場館門口靜得可怕，
剛剛的歡天喜地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只剩下秋風捲起落葉的沙沙聲。
「得……得一兩萬塊？」趙鐵柱的嘴巴張成了O型，半天沒合上。
兩萬塊是什麼概念？
對他家來說，那是爸媽在外面工地上不吃不喝乾大半年才能攢下的錢。
剛剛還充滿歡聲笑語的空氣，瞬間變得沉重。
每個孩子的臉上，都寫滿了失落。
那扇剛剛向他們敞開的，通往更大世界的門，彷佛在門檻上，被人用錢砌了一堵高牆。
蘇寒看著孩子們黯淡下去的眼神，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錢包里，躺著他這個月剩下的全部生活費。
一張一百的，幾張十塊的，還有幾個鋼鏰。
總共，一百七十二塊五。
他的工資，每個月一千二，要半個月後才發。
就算發了，也只是杯水車薪。
蘇寒的手指在乾癟的錢包邊緣用力捏了捏。
為了拉扯起這個訓練館，他把系統發的新手禮包和這段時間積累的微薄返利全砸了進去。
現在的他，連下頓飯加個肉菜都得掂量半天，
兜里的鋼鏰叮噹響，更別提變出兩萬塊錢的巨款來。
怎麼辦？
去跟村里開口？
不行。
為了建這個場館，村里已經出了大力，
家家戶戶的男人都來幫忙了，他不能再給村里添這麼大的負擔。
找周支書想辦法？
周支書或許能從鄉里申請一點，但絕對湊不齊這麼大一筆錢。
難道……真的要放棄？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蘇寒掐滅了。
他看著眼前的六個孩子。
看著陸星野眼中的不甘，
看著沈念重新低下頭的沉默，看著趙鐵柱攥緊的拳頭。
不行。
絕對不行。
他好不容易才讓他們看到一點希望，絕不能在這裡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