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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出界的球砸碎怯懦

  最對的球……

  沈念低頭看向自己磨出繭子的手心。

  她好像有些明白了,但橫在眼前的無形高牆依然讓她本能地畏懼。

  她不知道第一步該怎麼邁,但手指卻在不知不覺中,

  將拍柄握得更緊了一些,

  像是在黑夜裡試圖抓住一絲微弱的光。

  晚風吹過,帶著一絲涼意。

  操場上的光線徹底暗了下去,遠處的村子裡,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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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沈念死死盯著腳尖,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

  過了很久,她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一點點擠出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恐懼:

  「老師……如果我拼命練了,最後還是……犯錯了呢?」

  」如果拼盡全力依然搞砸了,「

  「是不是就證明,我真的只是個拖後腿的廢物?」

  蘇寒沒有立刻回答。

  他能感受到女孩話語裡那濃得化不開的怯懦和自我懷疑。

  他嘆了口氣,語氣卻變得輕鬆起來。

  「沈念,你見過村里那些叔叔伯伯砍樹嗎?」

  沈念不解地搖了搖頭。

  「一顆很粗的樹,他們要砍倒它,可能需要幾百上千斧。」

  「你覺得,他們會因為第一斧子砍下去,樹沒倒,就把斧子扔了,說『我不砍了,反正也砍不倒』嗎?」

  沈念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他們只會調整一下站姿,看準下一個落點,然後揮出第二斧,第三斧,直到那棵樹轟然倒下。」

  蘇含看著她。

  「打不好,就再打一次。還打不好,就再練一百次,一千次。」

  「練到你的身體記住為止,練到它成為你的本能為止。」

  「這個世界上,沒有學不會的道理,只有練不夠的次數。」

  蘇寒的話,像一股暖流,沖刷著沈念冰封已久的心。

  她那雙總是低垂著的眼睛裡,那點搖曳的水光,終於漸漸褪去,重新變得清亮起來。

  她抬起頭,看著蘇寒,那總是緊緊抿著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動了一下。

  那甚至算不上一個微笑,只是一個肌肉的細微動作。

  但蘇寒看見了。

  ……

  第二天清晨,訓練館裡。

  蘇寒站在網前,手邊是一整筐羽毛球。

  他沒有安排複雜的戰術,只是一球接著一球,

  機械又冷酷地給沈念餵著後場高球。

  場邊的陸星野看著沈念不斷後退的凌亂步伐,

  原本凌厲的眼神閃過一絲煩躁,

  他把球拍往地上一拄,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這聲音在安靜的場館裡,像無形的針一樣扎進沈念的神經。

  每一個球,都給得恰到好處。

  既是舒服的進攻點,又帶著一絲壓迫感,逼著她必須做出選擇。

  是進攻,還是退回熟悉的防守安全區?

  「啪。」

  一個輕巧的吊球。

  「啪。」

  一個綿軟的高遠球。

  一次又一次,明明拍子已經舉到了最合適的擊球點,

  但在觸球的零點一秒,沈念還是像摸到了燒紅的烙鐵,習慣性地卸掉力氣,把球軟綿綿地墊回安全區。

  場邊的趙鐵柱急得原地直跺腳,

  滿頭大汗地扒拉著頭髮,

  終於按捺不住內心的焦躁,

  沖著場內吼了一嗓子:

  「沈念!球都到頭頂了,砸啊!你到底還在怕什麼!」

  趙鐵柱的喊聲和周圍同伴恨鐵不成鋼的細碎嘆息聲混雜在一起,

  化作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死死勒住了沈念的喉嚨。

  那些聲音像無形的鈍針,一下一下扎進她單薄的脊背,逼得她幾乎喘不上氣來。

  姜大山碰了碰他:「別說話,看老師的。」

  蘇寒站在網前,面無表情,既不催促,也不喝止,只是沉默地,一球接著一球地餵。

  終於。

  又一個高球,劃著名熟悉的弧線,飛向沈念的頭頂。

  女孩的腳步已經移動到位,身體後仰,高高躍起。

  手臂後引,蓄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集中在她高舉的球拍上。

  空氣彷佛凝滯了一瞬。

  就是現在!

  沈念猛地咬破了發白的下唇,

  淡淡的鐵鏽味在口腔里彌散開來。

  那股總在觸球瞬間本能卸掉的怯懦,

  這一次,被她死死鎖在了骨頭裡。

  她幾乎是痙攣般地壓下手腕,帶著這輩子最決絕的姿態,

  將全部的力氣和對犯錯的恐懼,

  對著那顆球狠狠砸了下去!

  沈念死死咬破了發白的下唇,一股淡淡的鐵鏽味在口腔里彌散開來。

  她彷佛聽見腦海中那道困了自己十幾年的枷鎖嘎吱作響,

  隨即被徹底扯碎。她將所有關於怯懦、自卑以及對犯錯的恐懼,

  順著緊繃到幾乎痙攣的手腕,化作這輩子最決絕的姿態,狠狠向下砸去!

  砰!

  一聲發悶的擊球聲在館內響起。這不是重炮,沒有呼嘯的風聲。

  磅礴的力道撞擊在球托上,

  卻因為過度的緊張和生硬的動作沒能完全吃准甜區。

  啪的一聲悶響,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沈念虎口發麻。

  白色的羽毛球在半空中可笑地劈了叉,

  歪歪扭扭地翻滾著越過球網,

  毫無威脅、甚至有些滑稽地砸在了邊線外半米遠的地板上。

  出界。

  一個連初學者都會嘲笑的低階失誤。

  但在沈念喘息著收拍的那一刻,她卻清楚地聽到了,

  自己心裡那堵高高聳立的牆,發出了一陣轟然倒塌的碎裂聲。

  球,出界了。

  訓練館裡一片寂靜。

  沈念落在地上,看著飛出界外的羽毛球,身體僵在原地。

  失敗了。

  還是犯錯了。

  然而,預想中的失望和沉默沒有到來。

  站在場邊的蘇寒,看著那個雖然毫無威脅,但卻完整地打完了整個進攻動作的女孩,嘴角微微上揚,幾不可見地點了一下頭。

  訓練館裡安靜得能聽見汗水滴落在地膠上的聲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那個出界的羽毛球上,又緩緩移回到沈念僵直的身體上。

  趙鐵柱嘴巴張了張,剛想說「這球打飛了啊」,

  就被旁邊的姜大山用胳膊肘狠狠頂了一下。

  姜大山朝蘇寒的方向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別亂說話。

  只見蘇寒臉上沒有半分失望,

  剛才那一絲幾不可見的笑意已經被他緩緩收斂,

  神色重新恢復了平日裡的沉穩與平靜。

  蘇寒沒有急著開口,

  而是彎腰撿起沈念打飛的那顆球,

  走回網前。

  他捏著那顆羽毛微微分叉的球,目光越過球網,

  穩穩落在沈念身上,

  眼神里透著令人心安的力量。

  孩子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以為老師會批評沈念,會說她浪費機會。

  然而,蘇寒只是將球遞給她,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場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