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你淨瞎折騰」說出口,周德貴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
他的眼圈發燙,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折騰?
他低頭看著圖紙上那個方方正正的場地,看著那清晰標註的底線、邊線、發球線……
這些線,他這輩子都沒畫過。
可他知道,村里那幾個娃,為了在地上畫出這些線,用掉了多少石灰,磨破了多少鞋底。
他又抬起頭,看著蘇寒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
這張臉,平靜得像村口那口老井的水面,好像眼前這堆能壓垮一頭牛的建材,跟他沒半點關係。
周德貴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人比村里走出去的大學生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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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看不透眼前這個年輕人。
「這……這些……」周德貴的手指在圖紙上輕輕划過,又飛快地縮了回來,生怕把紙給弄髒了,「真能蓋起來?」
「能。」蘇寒的回答只有一個字。
「誰……誰來蓋?」
「我們。」
蘇寒說著,目光越過周德貴的肩膀,看向他身後越聚越多的人群。
桐嶺村,全村上下,能喘氣的差不多都到齊了。
訊息傳得比山風還快。
起初只是幾個早起下地的村民,看見操場上那座「小山」時嚇了一跳。
一傳十,十傳百。
「蘇老師弄來一車皮的水泥!」
「不止水泥,還有蓋體育館的鐵傢伙!」
「我瞅見了,還有燈!跟縣城廣場上的一樣亮!」
村民們扛著鋤頭,端著稀飯碗,把整個打穀場圍得水泄不通。
他們交頭接耳,對著那堆嶄新的建材指指點點,臉上的表情混雜著好奇、震驚,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羨慕。
平時最愛嚼舌根的李嬸,擠開人群湊到最前面。
她上下打量著蘇寒,那眼神像是要從他身上看出花來。
「哎喲,蘇老師,你這可真是能耐了啊!」
李嬸扯著嗓子喊道:「這得是哪路財神爺發善心?這麼大一堆東西,白送給咱們村?」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了蘇寒身上。
蘇寒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城裡的一位好心人。」
他淡淡地說道:「以前也是從山裡走出去的,發了財,想為家鄉做點事,但不願意留名字。」
這個解釋,他昨晚想了一宿,覺得最合適。
既解釋了物資的來源,又不會給自己惹上麻煩。
「不圖名不圖利的,誰信吶?」
李嬸撇了撇嘴。
人群里的議論聲像炸開了鍋,
幾個平時愛算計的村民也跟著附和起來,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面對這逐漸升級的對抗事件,蘇寒依舊平靜。
還沒等他開口解釋,周德貴猛地把旱菸杆往鞋底重重一磕,發出當的一聲悶響。
眾人心裡一突,議論聲漸漸小了下去。
就在這短暫的安靜中,人群里兩個平時老實巴交的小伙子,
受不住這沉悶的氣氛,侷促地搓著手打破了僵局:
「蘇老師,這……要不要幫忙搬一下?堆在這兒也不是個事兒。」
這話一出,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村支書周德貴。
周德貴還沉浸在那張圖紙帶來的巨大衝擊里,聽到這話,他猛地回過神。
他看了一眼那兩個主動開口的小伙子,又掃了一眼周圍那些只看不動的村民。
一股無名火,「蹭」地一下就躥上了腦門。
他猛地抬起手,一巴掌狠狠拍在那個問話的小伙子後腦勺上。
「啪」的一聲,響亮清脆。
「問什麼問!」
周德貴通紅著眼睛,幾乎是吼出來的:
「東西都堆到臉上了,還問!搬!都給老子動起來!誰家沒吃飯嗎?!」
這一巴掌,這一聲吼,像是一道驚雷,把所有人都給炸醒了。
那兩個小伙子愣了一下,立馬反應過來,二話不說,一人一邊,直接扛起一袋五十公斤重的水泥就往倉庫那邊走。
周德貴一把搶過旁邊人手裡的鋤頭,指著操場中央。
「先把這塊地給老子平出來!」
他吼道:「今天天黑之前,要是看不見一塊平地,晚飯都別吃了!」
人群瞬間騷動起來。
「支書發話了,幹活!」
「還愣著幹嘛,我家有鐵鍬!」
「走走走,把板車拉過來!」
剛才還圍著看熱鬧的村民們,像一群被啟用的螞蟻,呼啦一下散開,又呼啦一下從各家各戶拿著工具沖了出來。
整個桐嶺村,彷佛在一瞬間,活了過來。
下午。
放學的鐘聲遠遠傳來。
陸星野他們六個,連書包都沒放,就一路狂奔到了操場。
看到眼前熱火朝天的景象,幾個孩子都驚呆了。
趙鐵柱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
他扔下書包,像頭小牛犢似的吼了一嗓子衝進人群。
他擠到一個壯勞力身邊,兩隻手死死摳住一袋五十公斤重的水泥邊緣,
拼了命地往上抬。
他那張黝黑的臉上憋得通紅,額頭青筋暴起,
和大人合力扛著這袋沉重的水泥。雖然腳步被壓得直打晃,
但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地往前硬挪。
姜大山一言不發,默默走到那幾卷最重、最難搬的PVC地膠旁邊,招呼了兩個壯勞力,三人合力,一步一步地往倉庫挪。
陸星野和唐糖個子小,力氣不大,他們倆就負責搬運那些相對輕便的鋁合金網柱架子。
林小魚則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了紙和筆,像個小管家一樣,跟在蘇寒身邊,一筆一划地記錄著搬運的物資數量。
「水泥,一百袋,齊了。」
「地膠,四卷,齊了。」
而沈念,那個總是低著頭的女孩,則主動承擔了最需要小心的活兒。
她抱著一箱封裝嚴實的LED燈管,一次又一次地在操場和倉庫之間來回走著。
她的腳步很輕,很穩,懷裡的箱子像是捧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夕陽的餘暉,將整個打穀場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
塵土飛揚,汗水浸濕了每一個人的衣衫。
喊號子的聲音,工具碰撞的聲音,孩子們的笑鬧聲,交織在一起,譜寫出一曲前所未有的激昂樂章。
傍晚時分,當最後一縷光線即將消失在地平線之下。
操場的中央,一塊長十五米、寬八米的平整地基,已經被硬生生清理了出來。
這塊地不僅足夠鋪設尺寸精準的標準羽毛球場,
連四周的安全緩衝區和裁判位置都預留得寬寬敞敞。
地面被夯得結結實實。
蘇寒站在那片空地的正中央。
他環顧四周,那些嶄新的建材在暮色中泛著光,村民們三三兩兩地坐在田埂上,抽著煙,聊著天,臉上帶著疲憊,眼裡卻閃爍著光芒。
幾個孩子累得直接癱坐在地上,卻還是興奮地指著那片空地,嘰嘰喳喳地討論著。
這裡,將是他們的戰場。
一個真正屬於他們自己的,室內羽毛球訓練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