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寒的手很穩，輕輕按在那顆濕透了的腦袋上，感受著那不正常的體溫和細微的顫抖。
他笑了。
「吃。」
一個字，像是帶著某種安定的力量。
陸星野緊繃的身體，終於在這一刻徹底鬆懈下來，意識沉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秒，他聽到了隊友們撕心裂肺的喊聲，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醫生！快！這裡有醫生嗎！」
「讓一讓！讓一讓！醫護人員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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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鐵柱第一個想衝過去，被裁判和工作人員攔住。
「同學，別激動，讓醫生過去！」
唐糖的臉已經嚇白了，死死地捂著嘴，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蘇寒沒有動，他只是半蹲下來，讓陸星野的頭能更安穩地靠在自己的腿上，然後抬頭，對衝過來的醫護人員用最平靜的語氣說道：「他只是脫力了，麻煩你們了。」
這股鎮定，像一根定海神針，讓慌亂的桐嶺村小隊員們，瞬間找到了主心骨。
他們看著蘇寒，看著那個被醫護人員抬上擔架，卻依舊昏迷不醒的陸星野，誰也沒有再哭喊，只是默默地跟了上去。
體育館的臨時醫療室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陸星野躺在簡陋的行軍床上，掛著點滴，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醫生是個上了年紀的男人，戴著老花鏡，反覆看了幾遍手裡的檢查資料，又推了推眼鏡，看了一眼床上的少年，最後目光落在旁邊站得筆直的蘇寒身上。
「你是他教練？」
「嗯。」蘇寒點頭。
「這孩子……」醫生咂了咂嘴，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身體素質，有點誇張啊。」
「體能透支到了極限，輕微脫水，還有多處軟組織挫傷。」醫生指了指單子，「按理說，這種情況，人早就該休克了。他倒好，各項生命體徵居然還很平穩。」
他扶了扶眼鏡，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床上的陸星野：「這小子是鐵打的嗎？就這麼想贏？」
蘇寒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陸星野手背上扎著的針頭。
他知道，不光是想贏。
更是因為，那份不敢輸的執拗。
醫療室的門被推開一條縫，趙鐵柱、沈念、唐糖幾個腦袋擠在那裡，眼巴巴地往裡瞅。
「教練，星野他……他沒事吧？」趙鐵柱小心翼翼地問，聲音里沒了往日的洪亮。
「沒事，睡一覺就好了。」蘇寒輕聲說。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賽事組委會制服的工作人員，拿著個資料夾，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
「可算找到你們了！蘇教練是吧？」
他看了一眼屋裡的陣仗，愣了一下，然後清了清嗓子，急忙說道：「頒獎典禮馬上就要開始了，你們……你們桐嶺小學的，趕緊準備一下！」
「頒獎？」趙鐵柱一愣。
工作人員看了他一眼，低頭翻著手裡的名單，臉上帶著一種古怪的、混雜著震驚和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念。
「本屆『朝陽杯』青少年羽毛球錦標賽，最終成績如下。」
「男子雙打，亞軍，桐嶺村小代表隊，趙鐵柱、姜大山！」
「什麼？！」趙鐵柱的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他一把抓住姜大山的胳膊，「大山！你聽見沒！我們是亞軍！」
姜大山也懵了，木訥地點了點頭。
工作人員沒理會他們的激動，繼續念了下去。
「女子雙打，季軍，桐嶺村小代表隊，林小魚、唐糖！」
「啊——！」唐糖的尖叫聲差點把屋頂掀了，她抱著旁邊的林小魚又蹦又跳，剛剛還掛在臉上的眼淚，瞬間變成了狂喜。
「女子單打，冠軍，桐嶺村小代表隊，沈念！」
一直沉默的沈念，身體猛地一顫，她抬起頭，看向蘇寒，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第一次泛起了水光。
工作人員咽了口唾沫，目光掃過那張簡陋的病床，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語調，念出了最後一個名字。
「男子單打，冠軍……桐嶺村小代表隊，陸星野。」
整個醫療室，安靜了一秒。
然後，徹底沸騰。
頒獎典排練了無數次的流程，在今天徹底亂了套。
當主持人用激昂的聲音，一次又一次念出「桐嶺村小」這個名字時，全場觀眾的表情，從一開始的驚訝，變成了麻木，最後化為了純粹的好奇與敬畏。
東亭縣體校的方陣里，一片死寂。錢國棟的臉，黑得像鍋底。
主席台上，市體校的總教練李振，推開了面前的保溫杯，身體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那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運動服，一次次走上領獎台的年輕教練。
當最後一個專案，男子單打的頒獎開始時，全場的氛圍達到了頂點。
陸星野是在隊友的攙扶下，一步步走上最高領獎台的。
他換了件乾淨的衣服，但蒼白的臉色和略顯虛浮的腳步，無聲地訴說著之前那場戰鬥的慘烈。
頒獎嘉賓把金光閃閃的獎盃交到他手裡，他對著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山呼海嘯的掌聲，為他而鳴。
主持人是個年輕的女孩，她舉著話筒，帶著甜美的微笑走到陸星野身邊。
「恭喜你，陸星野同學！你用一場史詩般的比賽，贏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現在，我想全陽縣的觀眾都和我一樣好奇，你，還有你們這支創造了奇蹟的隊伍，究竟是來自哪一所英雄輩出的學校？」
這個問題，所有人都想知道。
無數道目光，匯聚在那個單薄的少年身上。
陸星野接過話筒，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他看了一眼台下，看到了趙鐵柱和姜大山掛在胸前的銀牌，看到了唐糖和林小魚手裡的銅牌，看到了沈念脖子上那枚寶貴的金牌。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站在隊伍最前面，正對著他微笑的年輕教練身上。
陸星野深吸一口氣，將話筒湊到嘴邊，用盡力氣，讓自己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體育館的每一個角落。
「我來自，桐嶺村。」
沒有說「桐嶺村小」，只說了「桐嶺村」。
主持人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全場的掌聲和歡呼，也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突兀地停了下來。
嗡——
議論聲，像潮水一般，從觀眾席的四面八方湧來。
「桐嶺村？那是哪兒？」
「沒聽過啊，我們縣有這個村嗎？」
「一個村子出來的？不是體校的？開什麼玩笑！」
在這一片嘈雜的議論和主持人不知所措的尷尬中，一個洪亮得不合時宜的大嗓門，猛地從桐嶺小學的隊伍里炸了出來。
趙鐵柱激動地揮舞著手臂，沖著台下的蘇寒，扯著嗓子大喊：
「教練！說好的牛肉麵！要加肉！加蛋的！管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