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練！說好的牛肉麵！要加肉！加蛋的！管飽！」
瞬間，全場的目光，連同電視台那黑洞洞的攝像機鏡頭，齊刷刷地從領獎台上的冠軍少年，轉向了台下那個一臉平靜的年輕教練。
那一聲振聾發聵的「牛肉麵」，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在全場掀起了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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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長槍短炮，所有審視、好奇、震驚的目光，齊刷刷地從領獎台上那個搖搖欲墜的冠軍身上，精準地鎖定了台下那個始終平靜的年輕教練。
聚光燈彷佛有自己的意識，也跟著轉了過來，將蘇寒籠罩其中。
主席台上的市體校總教練李振，剛剛端起保溫杯，動作就僵在了半空。
他旁邊的領導們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古怪。
「牛肉麵？」
「什麼情況？跟牛肉麵有什麼關係？」
蘇寒站在原地，迎著所有目光，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
他甚至對著趙鐵柱的方向，輕輕點了點頭，像是在回應一個再正常不過的問題。
然後，他轉身，撥開身前還想提問的賽事工作人員，大步流星地朝著醫療室的方向走去。
「蘇教練！蘇教練！電視台還想做個專訪！」
「蘇教練，李教練想跟您聊聊！」
身後傳來亂糟糟的喊聲。
蘇寒頭也沒回。
他穿過人群，走到被隊友們攙扶著走下領獎台的陸星野身邊。
陸星野的身體還在發抖，嘴唇沒有一點血色，他看著蘇寒，眼睛裡有光。
「走。」
蘇寒只說了一個字，伸手接過陸星野的一條胳膊，架在自己肩上。
「去吃麵。」
桐嶺村小的隊伍，就這麼在全場矚目之下，簇擁著他們的教練和冠軍，浩浩蕩蕩地離開了體育館。
留下一地愕然的觀眾、手足無措的主持人和一臉鐵青的錢國棟。
縣城街角，一家不起眼的麵館。
「老記麵館」。
店面不大，油膩的桌子，牆上掛著發黃的選單。
牛肉的香氣混著熱騰騰的水汽撲面而來，讓幾個孩子不自覺地咽了口唾沫。
「老闆，七碗牛肉麵。」
蘇寒找了張能拼起來的長桌，讓孩子們坐下。
「六碗在這吃，一碗打包。」
「好嘞！」老闆麻利地應了一聲。
六個孩子擠在桌子旁，誰也不說話，眼睛都直勾勾地盯著廚房的方向。
趙鐵柱把那座銀光閃閃的男雙亞軍獎盃，「哐當」一聲放在桌子中央，像是在鎮場子。
很快，七個大海碗被端了上來。
鋪得滿滿的牛肉片，翠綠的蔥花香菜，金黃的煎蛋臥在勁道的麵條上，湯汁濃郁。
「哇……」
趙鐵柱的眼睛徹底直了，他活了十幾年，從沒見過這麼大碗、這麼多肉的面。
「吃吧。」
蘇寒把筷子分給他們。
一聲令下，趙鐵柱第一個抄起筷子，甚至來不及吹，連湯帶面扒拉進嘴裡，燙得齜牙咧嘴，卻一臉幸福。
唐糖一言不發，小小的腦袋幾乎埋進了比她臉還大的碗裡，呼嚕呼嚕的聲音不絕於耳。
林小魚和姜大山也悶頭吃著，動作雖沒那麼誇張，速度卻一點不慢。
陸星野靠在椅子上，慢慢地挑起一根麵條，小口地吃著，他的身體還在抗議，但胃裡卻暖和了起來。
只有沈念最特別。
她坐得筆直，用筷子夾起一根麵條，放進嘴裡，很慢很慢地嚼著，彷佛要把每一絲麥香和肉味都品嘗到極致。
吃完一根，再夾一根。
像是在完成一個神聖的儀式。
蘇寒沒有動筷子，他靜靜地看著這群孩子。
看著他們因為一碗麵而亮起的眼睛。
一碗麵下肚，趙鐵柱意猶未盡地抹了抹嘴。
唐糖默默地舉起手，臉頰被熱氣熏得通紅。
「老闆，再……再來一碗。」
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卻無比清晰。
蘇寒笑了笑，沖老闆喊道：「再來一碗。」
第二碗面很快上來，唐糖又一次把頭埋了進去。
終於，所有人都吃飽了。
趙鐵柱癱在椅子上，摸著滾圓的肚皮，舒坦地打了個嗝。
陸星野擦了擦嘴，看著蘇寒，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老師，我……我想給奶奶帶一碗回去。」
「她還沒吃過縣城的牛肉麵。」
蘇寒看著他，點了點頭。
他起身走到櫃檯前。
「老闆，結帳，連同打包的那一碗。」
「好嘞！一共八碗牛肉麵，一個煎蛋加了雙份肉，總共一百一十二塊。」
蘇寒從口袋裡掏出錢包。
那是村支書周德貴塞給他的經費，幾張零零散散的鈔票。
他把所有的錢都掏了出來，一張一張地數。
五十的，二十的，十塊的，五塊的。
最後，還有幾個鋼鏰。
正好，一百一十二塊。
付完錢，錢包空了。
蘇寒把那隻輕飄飄的錢包揣回兜里，拎起打包好的那份，上面還冒著熱氣。
他轉身，看著那群心滿意足的孩子們，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的表情。
「走吧，回家了。」
回村的路，還是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趙鐵柱走在最前面，他一手扛著那座沉甸甸的獎盃，另一隻手還在比劃著名。
「你們是沒看到！最後一球！星野那小子，嗖一下！跟個鬼一樣！就把球打過去了！」
「韓雲飛那小子臉都綠了！」
姜大山一言不發地跟在他身後，默默地幫他揹著那個裝滿了髒衣服的行李包。
唐糖和林小魚並排走著，兩人手裡都捧著那塊銅牌，擦了又擦。
走著走著，唐糖忽然開口。
「下次……我要吃三碗。」
林小魚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用力地點了點頭。
沈念走在隊伍的最後面，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蘇寒放慢了腳步，和她並排走著。
一路無話。
直到快要看見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時候，沈念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又很快低下，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謝謝……老師。」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對蘇寒說出這兩個字。
蘇寒的腳步也停頓了一瞬。
他沒有回話，只是轉過頭，看了看這個總是低著頭的女孩。
然後，他重新邁開步子，只是那步子，比剛才慢了一點，正好能讓她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