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勝局開始前的短暫休息，每一秒都像被拉長了。
陸星野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息。
突然，他的右腿小腿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很輕微，卻像一道電流，瞬間擊中他的神經。
他心裡咯噔一下。
藥效，要過去了。
「嘀——」
決勝局的哨聲，沒有任何留情，尖銳地刺破了體育館內凝滯的空氣。
韓雲飛走回場上，他的表情恢復了冰山般的平靜，但眼神里，多了一些陸星野看不懂的東西。
不再是那種機器般的精準，而是一種更具侵略性的專注。
比賽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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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星野發球，依舊是下意識地想把球推向對方的反手位。
但韓雲飛動了。
他根本不等球飛到自己不舒服的區域，一個驚人的大跨步上網，身體舒展，正手手腕猛地一壓！
一道白光，貼著球網，朝著陸星野的右側邊線疾馳而去！
好快！
陸星野的瞳孔一縮，身體完全是靠本能撲了過去，勉強將球墊高。
但韓雲飛的連貫進攻已經到了。
他後退一步，預判了落點，高高躍起，一記勢大力沉的正手重殺，直奔陸星野的胸口。
砰！
陸星野舉拍格擋，只覺得一股巨力傳來，虎口發麻，整個人踉蹌著後退。
還沒等他站穩，韓雲飛的下一個網前推球又已經到了。
場上的節奏，完全變了。
韓雲飛不再被動地等待陸星野攻擊他的弱點。
他用自己最強硬、最標準、最無可挑剔的正手進攻，把比賽的節奏牢牢搶回了自己手裡。
他就像一台重新程式設計的機器，修復了唯一的BUG，然後火力全開。
一比零。
二比一。
四比三。
比分交替上升，但場面上的主動權，已經徹底易主。
陸星野被完全調動了起來，他像一個陀螺，在底線和網前之間來回飛奔，疲於奔命。
「韓雲飛改變打法了！」觀眾席上，錢國棟猛地坐直了身體，「他不和陸星野磨反手了，他在用自己最強的進攻壓制！這才是他最擅長的打法！」
「這下麻煩了……那個桐嶺村的小子，體力看起來有點跟不上了。」
場上，陸星野的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痛感。
那瓶水帶來的力量，正在飛速流逝，取而代之的，是昨天那場大戰後，積攢在四肢百骸深處的酸痛與疲憊，如潮水般涌了上來。
雙方你來我往，又是一個漫長的多拍回合。
在打到第十九拍時，韓雲飛一個假動作晃開角度，將球劈向了陸星野的反手底線。
陸星野咬著牙轉身，啟動。
腳步卻像踩進了泥潭裡，慢了半拍。
就是這半拍。
他沒能趕到。
球落地。
十比十平。
交換場地。
陸星野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另一邊。
他每走一步，都感覺腿上的肌肉在尖叫，在抗議。
那股暖流，徹底消失了。
世界彷佛變回了原樣，甚至比原來更糟。
「嘀——」
比賽再次開始。
韓雲飛發球。
一個平高球。
陸星野後退，起跳，動作卻遲滯了許多。
殺出去的球，軟綿無力。
韓雲飛上網，輕鬆地一記勾對角。
得分。
十一比十。
緊接著，十二比十。
陸星野的腳步徹底亂了。
他感覺自己的兩條腿，像是被灌滿了鉛，每移動一步，都需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汗水模糊了視線，肺部像個破風箱，發出沉重的嘶鳴。
韓雲飛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陸星野的狀態下滑。
一個輕吊。
一個劈殺。
一個推後場。
他的每一個球都打得冷靜而高效，精準地落在陸星野最難受的位置。
十三比十。
十四比十一。
十六比十三。
分差，一點點被拉開。
陸星野有一次上網，腳下一滑，整個人摔倒在地。
他撐著地板，想要立刻爬起來，手臂卻在發抖。
「站起來啊！」
一聲帶著哭腔的怒吼，從桐嶺村小的休息區傳來。
是唐糖。
她雙手死死抓著欄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眼眶通紅地盯著場上那個狼狽的身影。
「陸星野！你個混蛋！給我站起來！」
趙鐵柱的嘴唇緊緊抿著，那雙總是充滿力量的眼睛裡，滿是血絲，他死死盯著場內，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沈念依舊沉默，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已經攥成了拳頭，手背上青筋凸起。
林小魚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讓它掉下來。
姜大山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所有的情緒都鎖在了那雙凝視的眼睛裡。
整個桐嶺村小的隊伍，所有人都站了起來，他們的心跳，彷佛都和場上那個掙扎的身影連在了一起。
陸星野聽到了。
他聽到了唐糖的罵聲，聽到了隊友們急促的呼吸聲。
他撐著地，一點一點，把自己重新撐了起來。
他晃了晃腦袋，視線依然有些模糊。
對面的韓雲飛，冷靜得像一塊冰。
可就是這塊冰，眼神里也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
他想不明白，這個傢伙，到底是用什麼在支撐著？
陸星野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教練還在看著。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場邊。
蘇寒就坐在那裡，沒有喊叫，沒有指示，甚至沒有一絲焦急的表情。
他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看著自己。
那眼神，像山，像海，告訴他，你可以。
陸星野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他從牙縫裡擠出一絲力氣，沖著對面，咧開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來啊。
韓雲飛皺了皺眉，發球。
球飛過來。
陸星野的身體，已經完全跟不上大腦的指令。
但他沒有放棄。
跑不動，那就用跨的。
跨不到，那就用撲的！
一個魚躍，他在身體失去平衡前，將球擋了回去！
砰！
身體重重摔在地板上，他甚至能感覺到膝蓋的皮膚被擦破的灼痛。
他顧不上了，立刻爬起來，盯著飛回去的羽毛球。
韓雲飛再次殺球！
陸星野下意識橫拍一擋。
球高高彈起。
機會！
韓雲飛上網，準備一錘定音。
可就在他舉起球拍的瞬間，他看到對面的陸星野，那個本該在後場防守的少年，竟然憑著一股蠻力，硬生生往前沖了兩步，出現在了網前！
他要做什麼？
封網？他來不及的！
陸星野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但他那雙SS級的精神韌性淬鍊出的眼睛，卻在此刻亮得嚇人！
他預判了韓雲飛的扣殺線路！
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將球拍橫在了身前！
啪！
羽毛球撞在拍線上，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貼著網帶，翻滾了過去。
落地。
十六比十四！
陸星野，用一次狼狽不堪的撲倒和一次匪夷所思的預判，硬生生從地獄裡搶回了一分！
「好球！」趙鐵柱猛地吼了出來，聲音沙啞。
這一分，像一劑強心針，打進了所有人的心裡。
也打進了陸星野自己的身體裡。
他不知道從哪裡又榨出了一點力氣。
是意志力。
是那股不服輸的狠勁。
十七比十五！
十八比十六！
分差在一點點被追回！
場上的陸星野，每一次揮拍，每一次跑動，都像是在燃燒自己的生命。
他的鞋底和地板摩擦，發出刺耳的「吱嘎」聲，那雙破舊的運動鞋，鞋底已經快要磨穿了。
昨天被王勝踩傷的腳趾，舊傷崩裂，鮮血再一次滲了出來，染紅了白色的鞋面。
十八比十七！
韓雲飛一個回球出界！
十八比十八！
追平了！
全場觀眾，在這一刻都屏住了呼吸。
體育館裡，死一般地寂靜。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衣衫被汗水浸透、身上甚至帶著擦傷血跡的少年。
他就像一頭打不死的野獸，在懸崖邊上，硬生生把自己又拉了回來。
最後一球打完，陸星野再也支撐不住，單膝跪倒在地，球拍杵著地面，像拐杖一樣支撐著自己不倒下。
他的胸口像火燒一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他抬起頭，隔著一張球網，死死地盯著對面的韓雲飛。
眼神里，是燒乾了最後一滴油，也要亮到底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