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大山扶著幾乎脫力的趙鐵柱回到休息區，兩個少年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汗水順著頭髮梢往下滴。
城北體校的教練臉色有些難看。
他看著自家那兩個同樣撐著膝蓋、大口喘氣的隊員，心頭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憋悶。
贏了，沒錯。
但贏得太難看，太窩囊。
對手就像兩塊牛皮糖，打不死，甩不掉，硬生生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把自家兩個技術流尖子生的體能槽給磨掉了一大塊。
這哪是打比賽，這簡直是自殺式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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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眼自家隊員手裡那瓶快要見底的礦泉水，又看了一眼對面休息區。
那個叫蘇寒的村教，正平靜地擰開兩瓶水，遞給他的隊員。
他的臉上，沒有半分輸掉第一場的沮喪，反而嘴角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那笑容讓城北教練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蘇寒拍了拍趙鐵柱和姜大山的肩膀，示意他們好好休息。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身後站著的兩個女孩。
林小魚神色平靜，眼神專注。
唐糖則抱著手臂，微微撇著嘴，眼神里燃燒著一團火。
「看見了嗎？」蘇寒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進兩人耳朵里。
「嗯。」林小魚輕輕點頭。
「看見了。」唐糖的回答帶著一絲不耐煩。
「鐵柱他們用一場敗仗，換來了對方三成的體力消耗。」蘇寒的目光掃過兩個女孩，「現在，輪到你們了。」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卻擲地有聲。
「贏下這場，把壓力，全部還給他們。」
林小魚的眼睛亮了一下，用力地點了點頭。
唐糖則是哼了一聲，嘴角一翹，抓起身邊的球拍。
「知道了，囉嗦。」
廣播聲適時響起。
「下面進行女子雙打比賽，由桐嶺村小對陣城北體校，請雙方運動員上場。」
林小魚和唐糖一前一後地走上賽場。
對面的球網後，城北體校的女雙組合已經站定。
當看清對手時，看台上響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那兩個女孩，個子真高。
兩人都比脾氣火爆的唐糖還要高出將近半個頭，穿著統一的、嶄新的專業運動服，手裡握著的碳素球拍在燈光下閃著幽光。
她們看著走過來的林小魚和唐糖，眼神裡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審視。
這身高差，帶來的壓迫感是實實在在的。
網前球，人家一伸手就能夠到。
後場球，人家跳起來殺球的點，比你高出一大截。
「嘟——」
裁判哨聲響起，比賽開始。
城北發球。
羽毛球剛一過網，對方網前的女孩就一步上前，手腕一抖，一個快推，直逼唐糖和林小魚之間的空當。
速度很快！
林小魚立刻啟動，想要去補位，可唐糖的反應更快。
「我來！」
她像一頭小豹子，猛地竄了出去，反手一抽，球被擋了回去。
但她這一動，徹底破壞了兩人原本的站位。
對方似乎早有預料，後場的女孩已經等在那裡，手起拍落，一個精準的平抽快擋，打向林小魚剛才讓出的反手位。
林小魚急忙回防，但已經晚了半步。
球落地。
「零比一。」
城北的兩個女孩面無表情，彷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們的配合太默契了，快節奏的平抽壓迫，根本不給桐嶺隊起高球的機會。
「再來！」唐糖咬著牙，對林小魚喊了一聲。
第二球，局面幾乎是第一球的翻版。
高速的來回平抽，讓人眼花繚亂。
唐糖被這快節奏的打法徹底激怒了，她不喜歡這種被動的感覺。
在一次多拍對抽中，她看到一個機會，不顧林小魚在身後的手勢，強行側身，準備起跳重殺。
可對方的球速太快，她起跳倉促，發力不充分，殺出去的球路有點偏高。
城北網前的女孩眼睛一亮，直接舉拍封網，手腕輕輕一壓。
球應聲落網。
「零比二。」
唐糖的臉一下就漲紅了。
她胸中的那團火，被徹底點燃。
「都怪你！退那麼後幹嘛！」她回頭沖著林小魚嚷了一句，完全忘了是自己搶了位置。
林小魚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眼神依舊平靜。
下一球，唐糖徹底暴走了。
她不再看林小魚的任何手勢，像一頭掙脫了韁繩的野馬，一個人在場上滿場飛奔。
後場是她，網前也是她。
她開始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打球——暴力。
「喝！」
一聲清叱，唐糖在後場高高躍起，將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到手臂上，狠狠砸下！
砰！
羽毛球像一顆出膛的炮彈，帶著尖嘯，砸在了對方的場地上。
「一比二！」
唐糖扳回一分。
她看也不看林小魚，直接走回發球區。
她的攻擊力確實兇猛，那種不講道理的蠻力重殺，讓城北的兩個高個子女孩也有些忌憚，不敢輕易放網前小球。
靠著這種近乎瘋狂的個人進攻，唐糖竟然連扳三分，將比分反超為三比二。
看台上的錢國棟看得直搖頭。
「這丫頭，把雙打當成單打了。」
但很快，問題就暴露了。
在一次網前爭奪中，林小魚已經判斷出落點，準備上前放一個小球。
可她身後的唐糖，像一陣風一樣沖了上來，大喊一聲「我的！」，掄起球拍就朝著球抽了過去。
林小魚反應極快，猛地收拍後仰，才堪堪避開。
那呼嘯的拍風，幾乎是擦著她的臉頰過去的。
球，被唐糖抽飛出了底線。
三比三，平。
唐糖也意識到自己差點打到搭檔，動作僵了一下，但嘴上卻依舊強硬。
「你讓開不就行了！」
林小魚沒有生氣，她只是默默地往後退了一步，把更大的空間讓給了唐糖。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她們的站位，已經徹底亂了。
城北的教練笑了。
他沖著場上做了個手勢，示意隊員專攻那個安靜的、一直在讓步的女孩。
柿子，要挑軟的捏。
果然，下一球，城北的戰術變了，她們開始瘋狂攻擊林小魚的防守區域。
唐糖雖然滿場飛奔，但羽毛球場太大了，她一個人，根本護不過來。
「三比四！」
「三比五！」
比分被迅速拉開。
唐糖急得滿頭大汗，每一次丟分，她都會煩躁地回頭看一眼林小魚，眼神里的責備越來越重。
可林小魚，始終沒有回應她的怒火，也沒有任何抱怨。
又一次丟分後，唐糖終於忍不住了，她有些迷茫，又有些不甘地看向了場邊的蘇寒。
她希望蘇老師能喊個暫停，或者……罵林小魚幾句。
然而，蘇寒沒有喊暫停。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在唐糖望過來的那一刻，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但口型清晰無比。
三個字。
你，信，她。
唐糖愣住了。
那三個字，像三道驚雷，在她腦子裡轟然炸響。
信她？
信那個只會跟在後面，慢吞吞打球，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林小魚？
她憑什麼？
唐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倔強的直線，她轉過頭，不再看蘇寒。
下一球開始。
城北的隊員再次將球吊向林小魚負責的後場。
那是一個位置很刁鑽的劈吊，落點在角落。
唐糖的身體下意識地就想衝過去，那是她的習慣，是她一直以來打球的方式——靠自己！
但那三個字，卻像魔咒一樣在她耳邊迴響。
你信她。
她的腳步驟然一頓，身體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她咬著牙，忍住了那股衝動，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個飛向角落的羽毛球。
她沒有動。
這是她第一次，在比賽中，將自己覺得「無可救藥」的球，完全交給自己的搭檔。
後場的林小魚，看到了唐糖的停頓。
也看到了唐糖眼裡的掙扎。
她的嘴角，忽然綻開一個溫柔的笑容。
然後，她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