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寒沙啞的聲音在小小的宿舍里迴蕩。
他沒有賣關子,蹲下身,用手指蘸了點地上的灰塵,在水泥地上畫了一個簡陋的羽毛球半場。
然後他撿起之前擺弄過的幾個瓶蓋。
一個紅色瓶蓋,是王勝。
一個藍色瓶蓋,是陸星野。
「王勝很強,強得像一本教科書,他的每個動作都是最優解。」
蘇寒的聲音又輕又快,像是怕時間不夠用。
「但機器,總有程式過熱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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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點在紅色瓶蓋上,用力一划,畫出一條凌厲的進攻路線。
「他的弱點,就是太穩,太依賴這套最優解。一旦把他拖出舒適區,拖進他程式里沒有預設過的泥潭,他就會亂。」
蘇寒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掃過每一個人。
「所以,我們明天的戰術只有一個字——拖!」
「第一場,男雙。」
他的目光落在趙鐵柱和姜大山身上。
「城北的男雙組合很強,配合默契,是標準的體校生打法。你們上去,可能會輸。」
趙鐵柱剛要瞪眼,蘇寒的聲音就壓了過來。
「但你們的任務不是贏。我要你們,從第一個球開始,就跟他們耗!把每一拍都當成最後一拍來打,把每一個球,都給我打滿二十拍以上!」
「把他們的體力,他們的耐心,全部磨光!就算輸,也要讓他們兩個站著都喘粗氣!你們就是磨刀石,要把給陸星野準備的那把刀,磨到最鋒利!」
趙鐵柱愣住了,隨即咧開一個有點猙獰的笑,一巴掌拍在自己結實的大腿上。
「懂了!就是讓我跟他們耗命唄?蘇老師你放心,俺別的沒有,就是命硬!」
他旁邊的姜大山,一直沉默著,此刻也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蘇寒的目光轉向林小魚和唐糖。
「第二場,女雙。你們的任務,是拿下這一分。不管對手是誰,不管用什麼方法,把大比分扳平,把比賽拖進決勝局。」
林小魚和唐糖對視一眼,沒有說話,但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最後,蘇寒的目光停在陸星野身上。
「第三場,男單。陸星野,對王勝。」
「到那時候,王勝的心態和體力,都已經被鐵柱他們磨掉了一層。你的任務,就是繼續跟他纏鬥。忘掉速戰速決,忘掉一拍致命。」
蘇寒的手指在藍色瓶蓋周圍畫出一個又一個不規則的圈,將代表王勝的紅色瓶蓋死死困在裡面。
「用你最不習慣的方式,用兩個月練出來的所有野路子,去打亂他引以為傲的節奏。他快,你就慢。他攻,你就守。他想打直線,你就逼他打斜線。」
「把他從教科書里,徹底拖進泥潭裡!」
蘇寒站起身,因為起得太猛,身體晃了一下。
宿舍里一片死寂。
六個孩子看著他蒼白的臉和瘋狂的眼神,心臟都揪緊了。
這不是在部署一場比賽。
這是在部署一場戰爭。
用他們這支草台班子,去對抗一架精密的戰爭機器。
陸星野慢慢從地上站起來,他的眼睛裡沒有了之前的迷茫,只剩下被點燃的火焰。
「我明白了。」
……
天亮了。
當蘇寒帶著六個孩子再次走出儲物間時,所有人都被他們嚇了一跳。
六個孩子眼下都掛著淡淡的黑眼圈,但精神卻異常亢奮,像一群一夜沒睡、準備去干一票大的小狼。
而走在最前面的蘇寒,更是憔悴得像變了個人,眼窩深陷,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
B組的最後一場小組賽,桐嶺村小對陣城北體校。
這場比賽被安排在了中心場地。
因為所有人都想看看,這匹最大的黑馬,究竟能在奪冠熱門面前撐多久。
蘇寒帶著隊伍走向球員準備區,迎面正好走來一隊人。
統一的白色運動服,嶄新的裝備,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職業運動員特有的平靜和自信。
正是城北體校。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身材挺拔的少年,面容平靜,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倨傲。
他就是王勝。
兩支隊伍擦肩而過。
城北體校的教練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他看了一眼桐嶺隊的陣容,目光在趙鐵柱和姜大山身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對他身邊的助教低聲說了一句。
「這組合怎麼搭的?一個壯得像頭小牛,一個瘦得跟竹竿似的,滑稽。」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了每個桐嶺隊員的耳朵里。
趙鐵柱的拳頭瞬間攥緊。
王勝的目光平淡地掃過桐桐嶺隊每一個人,最後在陸星野的身上,頓了一秒。
那眼神里沒有輕蔑,也沒有挑釁,只是一種純粹的、來自強者的審視。
像是在看一件即將被自己處理掉的物品。
陸星野抬起頭,毫不退讓地迎著他的目光。
廣播聲在此時響起。
「B組第三輪,桐嶺村小對陣城北體校,第一場男子雙打比賽,即將開始。請雙方運動員上場。」
蘇寒拍了拍趙鐵柱和姜大山的肩膀。
「去吧,記住你們的任務。」
趙鐵柱和姜大山一言不發,拿著他們那磨得發亮的鋁合金球拍,走上了賽場。
比賽開始。
城北的男雙組合一上來,就展現出了與之前所有對手截然不同的壓迫感。
沒有多餘的試探。
發球,推腰,連貫,一氣呵成。
白色的羽毛球像一顆子彈,直奔趙鐵柱和姜大山之間的空當。
快!
極致的快!
然而,一隻球拍鬼魅般地出現在了球的落點前。
是姜大山。
他整個人重心壓得極低,像一面蓄勢待發的牆壁。
「砰!」
他沒有發力,只是用拍面輕輕一擋,一個標準的高遠球飛向對方後場。
城北的後場隊員立刻起跳,一記重殺砸向姜大山腳下!
「砰!」
又是姜大山,他彷佛早就料到了對方的殺球線路,提前一步後撤,手腕一抖,再次將來球穩穩地挑回了後場。
後場的趙鐵柱看著高高飛起的羽毛球,手臂上的肌肉瞬間墳起,殺球的本能讓他幾乎就要跳起來。
但他硬生生忍住了。
蘇老師的話在他腦子裡迴響。
「拖!」
他咬著牙,放棄了扣殺,同樣用一個高遠球,將來球吊向對方的另一個底角。
一拍。
兩拍。
五拍。
十拍。
場上的局勢變得詭異起來。
城北的組合不斷地用平抽快擋、突擊點殺,試圖撕開桐嶺隊的防線。
可無論他們的進攻多麼凌厲,桐嶺隊的兩個人就像是黏在地上一樣,一個在網前築起一道密不透風的牆,一個在後場不知疲倦地把球一次又一次地挑高。
他們不進攻,不搶網,甚至連一個平抽都不打。
就是一味地防守,一味地打高遠球。
「二十一比四!城北體校勝!」
第一局,桐嶺隊輸了。
城北的兩個隊員叉著腰,喘著氣,臉上寫滿了疑惑。
贏了,但贏得極其憋屈。
他們感覺自己像是在對著一堵棉花牆全力揮拳,有力使不出。
場邊的城北教練眉頭也皺了起來,他完全看不懂對方的路數。
儲物間裡,錢國棟看著電視轉播,喃喃自語。
「這……這是在幹什麼?」
蘇寒的嘴角卻微微揚起。
第二局開始。
城北組合的進攻更加兇猛。
比分很快來到了八比三。
就在城北後場隊員再次躍起,準備一記重殺結束這一分時,他突然發現,對面的趙鐵柱,那個一直憋著沒殺球的壯小子,看他的眼神變了。
那是一種野獸看到獵物終於露出疲態的眼神。
趙鐵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也是在這一刻,一直在網前防守的姜大山,身體猛地向旁邊一側,讓出了整個直線進攻的線路。
那個漏洞,就像一個精心準備的陷阱。
城北的隊員已經來不及思考,殺球的動作已經做出,羽毛球化作一道白光,呼嘯著沖向趙鐵柱。
來了!
趙鐵柱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雙腿怒蹬,整個人如同炮彈般沖天而起。
憋了整整一局半的力量,在這一瞬間,毫無保留地灌注到了右臂之上!
「給俺——下去!」
一聲怒吼,響徹整個體育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