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磊的手指在筆記本那乾淨的最後一頁上摩挲。
那兩個字，唐糖。
還有後面那個他親手畫下的、此刻看來無比諷刺的三個問號。
「教練……」
身邊，剛剛上場的兩個女孩異口同聲地喊他，聲音裡帶著不解和一絲被輕視的惱怒。
他從桐嶺村離開的時候，唐糖還沒進隊，林小魚更是個只會在場邊撿球的小跟屁蟲。
他的筆記里，沒有這兩個人的資料。
一個字都沒有。
所以他根本不在乎蘇寒會派誰上。
在他看來，桐嶺村小除了那幾個男娃，根本湊不齊一個女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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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兩個，」趙磊抬起頭，目光越過球網，落在那個嬌小的，扎著馬尾的唐糖身上，「聽好了。」
兩個女孩立刻站直了身體。
她們不是花溪小學的學生。
這是趙磊為了這次縣賽，特地從鎮裡初中羽毛球隊借來的隊員，李靜和王芳。
正規軍，童子功，每天訓練四個小時的專業苗子。
用她們來打一場小學組的比賽，就是降維打擊。
「對面那個高個子的，叫唐糖，沒練過，是個野路子，全靠一身蠻力。」
趙磊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
「打她沒用，浪費體力。就打那個矮的，叫林小魚。她體力差，反應慢，把節奏拉起來，用平抽快擋沖她，三拍之內她必亂！」
「明白！」
李靜和王芳對視一眼，眼神里充滿了自信。
這太簡單了。
簡直就像是教練把答案直接寫在了她們手心。
「嘀——」
女雙比賽開始的哨聲響起。
林小魚和唐糖走到網前，和對手握手。
李靜和王芳的手溫暖乾燥，掌心有一層薄繭，握手的力道很標準。
再看她們的裝備，統一的隊服，嶄新的球鞋，拍子上纏著剛換的手膠。
反觀自己這邊，唐糖的球拍還是蘇寒淘汰下來的，林小魚的鞋子洗得發白。
唐糖撇了撇嘴，沒說話。
林小魚卻沖著對方笑了笑，露出一對淺淺的梨渦。
比賽開始。
花溪小學發球。
王芳一個標準的平高球，又高又遠，直奔桐嶺後場的底線。
這是試探。
也是陽謀。
就是要逼你後退，逼你起高球，然後她們的另一個人就能在網前準備撲殺。
這是她們練了一萬次的開局套路。
唐糖正要後撤步，肩膀卻被林小魚輕輕撞了一下。
林小魚已經退到了她的身後，在她起跳之前，用一個極其標準的下手位挑球，手腕輕輕一抖。
球劃出一道貼著網的弧線，堪堪越過球網，落在對方前場的空當。
一個漂亮的網前小球。
李靜立刻上網，想把球搓起來，可林小魚的球給得太貼網，她只能勉強把球挑起來。
一個半高球。
不高不低，正好在網前。
唐糖的眼睛瞬間亮了。
但她沒動。
她看到林小魚對她搖了搖頭。
林小魚往前跨了一步，手腕一翻，一個輕推。
球沿著對角線飛向另一邊的空當。
李靜和王芳的站位被打亂了，兩人匆忙跑動，才把球回了過來。
一來一回，花溪隊的兩個女孩跑得氣喘吁吁。
而林小魚，只是在網前三米見方的地方，移動了兩步。
趙磊的眉頭皺了起來。
不對勁。
林小魚的球路，太刁鑽了。
她似乎完全不在乎球速和力量，每一拍都打在讓對手最難受的位置。
往前跑兩步，又得立刻退回後場。
剛退回去，下一個球又吊在網前。
這不是小學生該有的球商。
「拉開！打速度！別跟她磨！」
趙磊在場邊喊。
李靜和王芳得了指令，立刻改變戰術。
她們不再追求落點，開始用最簡單粗暴的平抽快擋，球路筆直，速度極快，直衝著林小魚的身體和面門。
「砰！砰！砰！」
清脆的擊球聲在館內連成一片。
這是力量和速度的比拼。
林小魚的體力確實是短板。
幾拍下來，她額頭上就見了汗，手臂也開始發酸。
對面的李靜眼神一狠，瞅准一個機會，一拍抽向林小魚的右側肩窩。
這是個死角。
林小魚的反應慢了半拍，只能勉強側身，用反手把球擋了回去。
球高高地飛起，越過了中場。
機會！
王芳在後場看得一清二楚，整個人像捕食的獵豹一樣後撤、起跳。
這一球，她用了十成的力氣，準備一拍釘死！
縣體校的錢教練下意識坐直了身體。
完了。
那個叫林小魚的女孩，節奏和意識都很好，可惜身體素質跟不上。
這一球，接不到了。
就在所有人都這麼以為的時候——
一直站在後場、幾乎沒怎麼動的唐糖，動了。
在王芳起跳的瞬間，她也後撤了一步。
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簡單地沉肩、轉體。
那雙大長腿繃成一條直線，全身的力量都從腳底傳導到腰腹，再灌進手臂。
「砰！」
一聲比剛才所有聲音加起來都響的爆鳴。
羽毛球像一顆出膛的炮彈，從王芳的耳邊呼嘯而過，帶起一陣勁風。
王芳還保持著半空中殺球的姿勢，整個人僵住了。
她甚至沒看清球的軌跡。
只感覺眼前一黑，一道影子就過去了。
球「咚」的一聲，砸在花溪小學場地的底線上，彈起老高，滾到了擋板下面。
一比零。
全場安靜了。
剛才趙鐵柱的殺球，是蠻橫的重炮。
而唐糖這一球，是精準的狙擊。
快。
太快了。
快到連殘影都看不清。
趙磊捏著筆記本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死死盯著那個剛剛放下球拍、一臉平靜的唐糖。
腦子裡一片空白。
這……是那個只會用蠻力的野路子？
比賽繼續。
花溪隊的發球明顯猶豫了。
她們不敢再輕易打後場。
因為那裡站著一尊門神。
可打網前，林小魚那個小「算盤」又總能用最省力的方式把球回到最刁鑽的位置，逼著她們滿場飛奔。
進退兩難。
「四比二！」
林小魚又一個網前小球，逼得李靜只能把球挑高。
這一次，她挑得又高又遠，想讓唐糖離網遠一點，給她隊友爭取喘息的時間。
球高高飛向桐嶺的後場。
唐糖站在底線，仰頭看著那顆下落的白點。
她沒有後退。
反而往前墊了一步。
然後，在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位置，她雙腿一屈，猛地起跳！
整個人像一把拉滿的弓，在空中舒展開來。
手腕在最高點猛地一壓。
不是殺球。
是劈吊！
球過網後，速度驟減，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垂直下墜。
正好落在李靜和王芳中間那個兩不管地帶。
「五比二！」
「啪。」
趙磊手裡的水性筆，掉在了地上。
他沒去撿。
他看著唐糖，那個他筆記里畫著三個問號的女孩。
她不是蠻力。
她是技巧和力量的結合體。
她甚至，會預判對手的預判。
趙磊忽然感覺後背一陣發涼。
一個可怕的念頭鑽進他的腦子。
他一直以為，蘇寒的戰術核心是陸星野。
可現在看來……
那個一直被他忽略的唐糖，那個情報一片空白的女孩，她……才是蘇寒藏得最深的那張底牌？
不。
不可能。
一個從沒受過專業訓練的山裡娃，怎麼可能……
趙磊的思緒還沒轉完，場上，唐糖又得分了。
一記石破天驚的後場重殺。
羽毛球帶著尖嘯，直接從目瞪口呆的王芳手邊穿過，砸在了她身後的地板上。
球速太快，甚至連司線員都慢了一拍才舉起手。
趙磊身體猛地前傾，兩隻手死死扒住面前的欄杆，眼睛瞪得像銅鈴。
他盯著計分牌上那個刺眼的「六」，又轉頭看向那個一臉平靜的蘇寒。
他終於明白蘇寒那句「下一場了」是什麼意思了。
那不是平淡。
那是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