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大山握著球拍的手心,瞬間被汗水浸濕了。
對面那個叫劉凱的,是花溪小學的王牌,他認識。
可劉凱旁邊那個是誰?
那人比鐵柱哥還要高出一個頭,身形壯碩,手臂頎長,往網前一站,影子幾乎能籠罩小半個場地。他不像小學生,那雙眼睛裡透著一股超乎年齡的沉穩,甚至帶著一絲漠然。
「花溪中心小學,張浩。」
當廣播念出這個名字時,觀眾席上一些本地的觀眾發出了壓抑的驚呼。
「張浩?這不是鎮一中初一的那個體育特長生嗎?專門練羽毛球的!」
「他怎麼跑來代表花溪小學打比賽了?這不欺負人嗎?」
「嗨,估計是掛了個學籍,鑽規則的空子唄。這個趙磊,為了贏是真不講究啊。」
縣體校的錢教練聽到周圍的議論,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看向花溪的教練席,趙磊正一臉得意地看著蘇寒,那表情彷佛在說:怎麼樣,我這張底牌,你猜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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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教練又把目光投向蘇寒。
那個年輕人依舊靠在椅子上,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好像對面站著的不是一個初中特長生,而是兩個普通的小學生。
這份鎮定,讓錢教練心裡越發好奇了。
「嘀——」
裁判哨聲響起,比賽正式開始。
花溪隊那邊,由劉凱發後場高球。
球又高又遠,精準地落向趙鐵柱的頭頂。
「鐵柱!」姜大山喊了一聲。
趙鐵柱早已啟動,他向後躍起,身體在空中舒展成一張拉滿的弓。山里跑出來的野性力量,在這一刻灌注於右臂之上。
「喝!」
一聲爆喝,球拍與羽毛球碰撞,發出一聲爆響!
黑色的影子化作一道流光,直奔對方的左側邊線而去!這是他最熟悉、威力最大的殺球線路!
成了!
然而,下一秒,趙鐵柱的瞳孔驟然收縮。
只見那個叫張浩的高大身影,彷佛提前預知了落點一般,只是簡單地向左橫跨了一步,長長的手臂在網前一橫。
「啪。」
一聲輕巧的脆響。
那勢大力沉的重殺,就像一頭撞在了棉花上,被他輕描淡寫地一擋,球改變方向,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斜著墜向桐嶺隊這邊的網前空當。
姜大山拼命邁步去救,但為時已晚。
羽毛球落地。
「零比一。」
裁判的聲音清晰地傳來。
整個球場,有那麼一瞬間的安靜。
趙鐵柱落地,不敢相信地看著對面的張浩。剛剛那一球,對方的動作簡單到近乎敷衍,卻精準得可怕。
「運氣好而已!」趙鐵柱咬了咬牙,對自己說。
他重新站好位置,眼神變得更加兇狠。
可接下來的幾個球,徹底擊碎了他的僥倖。
第二球,他殺直線中路。
張浩依舊是提前移動,一個反手斜抽,球落在了另一側的空當。
「零比二。」
第三球,他改變節奏,嘗試吊一個網前。
劉凱迅速上網,一個高質量的放網,逼得姜大山不得不挑起高球。
然後,機會再次給到了趙鐵柱。
「啊啊啊!」
趙鐵柱怒吼著,將全身的力量都壓了上去,球拍揮舞帶出的風聲都變得尖銳起來。他殺了一個追身球,直奔劉凱而去!
可就在他揮拍的瞬間,張浩已經從網前移動到了劉凱的身側,像一堵牆,再次將球穩穩地擋了回來!
這一次,球直接落在了趙鐵柱起跳後留下的空位上。
「零比三。」
趙鐵柱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地板上。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看穿了所有底牌的賭徒,每一次奮力的攻擊,都顯得那麼可笑和無力。對方的防守,密不透風,彷佛一張提前編織好的大網,就等著他一頭撞進去。
「零比四。」
「零比五。」
比分在一點點拉開。
姜大山已經滿場飛奔,汗流浹背,可他連球毛都碰不到幾次。對方的戰術很明確,就是逼著姜大山起高球,然後讓趙鐵柱殺,再由張浩這個怪物在網前進行精準攔截。
「零比六。」
當又一記重殺被對方輕鬆化解,趙鐵柱落地時,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他再也忍不住了。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憤怒衝上頭頂,他猛地轉過頭,通紅著雙眼,沖著場邊那個氣定神閒的身影嘶吼出聲。
「老師!他怎麼什麼都知道!」
這一聲吼,充滿了不甘與無助,迴蕩在有些嘈雜的體育館內,竟讓周圍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桐嶺隊的教練席。
趙磊的嘴角,勾起一抹勝利在望的笑容。他就是要用這種絕對的情報壓制,徹底摧毀這群山里娃的鬥志。
然而,蘇寒只是抬了抬手,向裁判示意暫停。
他平靜地看著走下場的兩個孩子,臉上沒有絲毫的焦躁。
「老師……」趙鐵柱的聲音都在發抖。
蘇寒擰開一瓶礦泉水,遞給趙鐵柱,然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他看了你四十多天的訓練,你的殺球落點,無非就是左手邊線,右手邊線,外加一個追身的中路。」
「一共就這三個方向,他要是還不知道,那他就是個傻子。」
蘇寒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趙鐵柱愣住了,他沒想到老師會這麼說。
「現在,」蘇寒的目光越過趙鐵柱的肩膀,看向對面那個高大的張浩,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玩味,「忘掉你那三個方向。」
「從現在開始,你只管往第四個方向打。」
趙鐵柱下意識地追問:「第四個方向是……是哪兒?」
蘇寒的嘴角輕輕翹了一下。
「他身上。」
……
暫停結束,比賽重新開始。
花溪隊發球。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經過幾拍簡單的過渡,機會再次來到了後場的趙鐵柱面前。
所有人都看著他。
看他這一次,又要選擇哪個被預判了的落點。
趙磊抱著手臂,臉上的笑容越發濃郁。
只見趙鐵柱高高躍起,身體繃成一張滿月巨弓!
但他這一次,眼睛沒有再去看那些該死的邊邊角角,而是像一頭盯住了獵物的野狼,死死鎖定了網前那個巨大的身影——張浩!
手臂,揮下!
羽毛球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
它沒有飛向任何空當,而是以一種一往無前的決絕姿態,直直地朝著張浩的胸口砸了過去!
這是打球?
這他媽是打人!
張浩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的身體已經習慣了伸長手臂去攔截那些飛向邊線的球,這一下球直衝著他身體的中路而來,他那引以為傲的長臂,在這一刻反而成了最大的累贅!
想收回來用球拍護住胸前,根本來不及!
倉促之間,他只能下意識地用球拍在身前一擋。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
羽毛球結結實實地砸在了他的拍面上,巨大的力量透過球拍,震得他手臂一陣發麻!
球,無力地翻過球網,落在了花溪隊的場區內。
「一比六!」
裁判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全場,一片譁然!
趙磊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好球!」姜大山興奮地大吼一聲。
趙鐵柱落地,他看著對面那個因為慣性而後退了半步的張浩,胸中的惡氣,終於吐出了一口。
原來……還能這麼打!
比賽繼續。
嘗到甜頭的趙鐵柱,徹底化身成了一頭蠻不講理的野獸。
他放棄了所有精巧的角度和線路。
他的戰術只有一個——起跳,然後用儘自己全部的力量,把球狠狠地砸向張浩的身體!
「砰!」
又是一記追身重殺!張浩狼狽地側身躲閃,球擦著他的肩膀飛出了底線。
「二比六!」
「砰!」
這一次是沖著腹部!張浩勉強用拍子一攔,球高高彈起,被網前的姜大山逮個正著,一拍撲死!
「三比六!」
張浩的臉色,從一開始的沉穩,慢慢變成了驚疑,然後是狼狽,最後是壓抑不住的惱火。
這種打法太野蠻了!太不講道理了!
他空有一身防守的本事,可對方根本不按套路出牌,就像一個武林高手,遇上了一個只會王八拳的街頭混混,有力氣也使不出來!
「六比六!」
當比分被追平的時候,趙鐵柱每得一分,都會發出一聲壓抑的怒吼,像是在宣洩著開局以來所有的憋屈。
花溪隊的教練席,趙磊死死攥著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看著場上那個狀若瘋魔的趙鐵柱,又抬頭看向遠處的蘇寒。
那個男人,依舊靠在椅子上,臉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彷佛早就料到了這一切。
情報!
弱點!
在絕對的、不講道理的暴力面前,這些東西,好像都成了一個笑話。
「砰!」
最後一球,趙鐵柱再次躍起,將所有的力量,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憤怒,盡數灌注於這一拍之上!
羽毛球,再一次精準地砸在了張浩來不及收回的球拍上,然後彈飛出界。
「二十一比七!」
「第一局比賽結束,桐嶺村小勝!」
裁判的聲音落下。
趙磊手裡的那個、記錄著桐嶺隊所有「弱點」的破舊筆記本,被他狠狠地捏得變了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