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柱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那股子馬上就要噴薄而出的興奮勁兒,被那句「山里來的吧」像一盆冰水,兜頭澆滅。
不。
不是澆滅。
是把燒紅的鐵,淬進了冰水裡。
火焰沒了,但那塊鐵,變得更硬,更冷,也更脆。
他轉過頭的動作很慢,像是脖子生了鏽。
那雙本來亮晶晶的眼睛裡,此刻什麼情緒都沒有了,就那麼空洞洞地看著對面那兩個還在笑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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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大山跟在他身後,像一堵牆,擋住了所有來自背後的視線。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那隻沒拿球拍的手,攥成了拳頭。
對面的高個子男孩被趙鐵柱看得有點發毛,但嘴上不肯輸陣,又捅了捅同伴:「看什麼看,說的就是你們。」
趙鐵柱沒回話。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站到了底線上。
他把那把纏著好幾圈廉價手膠的鐵拍,往地上一杵。
「咚」的一聲悶響。
對面兩個男孩的笑聲停了。
裁判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他看了一眼這邊的趙鐵柱和姜大山,又看了一眼對面裝備齊全、動作標準的城南小學隊員。
他的目光在趙鐵柱腳上那雙開了膠、用白色膠布纏了一圈的運動鞋上停留了片刻。
他心裡嘆了口氣。
這還怎麼打。
「雙方隊員,準備。」
裁判的聲音透著一絲有氣無力的公事公辦。
對面的高個子開始發球,他掂了掂手裡的新球,沖自己的同伴使了個眼色,那意思是,速戰速決。
一個標準的高遠球,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又高又深,直奔趙鐵柱的後場。
這是最常規的開局,用高遠球把對手壓在底線,然後尋找機會。
趙鐵柱站在原地沒動。
他只是仰著頭,看著那顆白色的球飛到最高點,然後開始下落。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要後退一步,穩穩地把球打回去的時候。
他動了。
右腳猛地向後一蹬,整個人像是被彈簧發射出去一樣,瞬間起跳。
不是普通的跳。
是那種在山裡追兔子、在田埂上跳來跳去練出來的,蠻不講理的、充滿爆發力的野性彈跳!
他的身體在空中拉成一張弓。
手裡的鐵拍,就是那支即將射出的箭!
「砰!」
一聲巨響。
不是羽毛球該有的清脆擊球聲。
那聲音,更像是用鐵榔頭砸在了一塊厚木板上!沉悶,暴力,帶著一股要把空氣都砸碎的狠勁!
白色的羽毛球在空中直接變成了一道模糊的白線,連旋轉都看不清,撕開空氣,發出尖銳的呼嘯。
它沒有飛向對面的兩個隊員。
它直直地砸在了兩人中間的地板上。
啪!
球頭撞擊地面,發出一聲脆響,然後像一顆子彈一樣,高速彈起,從兩個目瞪口呆的男孩中間穿過,飛出了場外,滾到了隔壁場地的邊緣才停下。
一分。
整個三號場地,安靜了。
對面那兩個男孩,還保持著準備接球的姿勢,但臉上的表情已經完全凝固了。
那個高個子男孩的嘴巴微微張著,眼睛死死盯著地板上那個幾乎看不見的落點。
他……他甚至沒看清球是怎麼過來的。
他只聽到了一聲巨響,然後一道白光閃過,比賽,就開始了,也結束了。
裁判的哨子都忘了吹,他看著滾到遠處的球,又看了看還在緩緩落地的趙鐵柱,喉結滾動了一下。
周圍看台上的議論聲也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這個穿著破鞋的鄉下小子身上。
「剛剛……那是什麼?」
「殺球?有這麼響的殺球嗎?」
「他的拍子是鐵的吧?不然怎麼打出這種聲音?」
城北體校的教練老錢本來靠在椅子上,跟旁邊的人談笑風生,此刻也坐直了身體,眯起了眼睛。
花溪小學的隊伍里,趙磊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他知道趙鐵柱有勁,但不知道他的勁,已經到了這種地步。
場上。
趙鐵柱落地,他看都沒看對面,只是扭頭對姜大山說了一句。
「下一個。」
他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姜大山點了點頭,往前站了半步,整個人像一尊門神,封死了網前所有的角度。
發球權輪換。
輪到姜大山發球。
他發了一個最簡單的網前小球。
對面的高個子男孩終於從震驚中反應過來,他急忙上網,想把球挑起來,繼續打高遠球的戰術。
他想把那個怪物調動起來,消耗他的體力。
球剛挑過網。
一道黑影就出現在了網前。
是姜大山。
他就像一直等在那裡一樣,手腕輕輕一抖,那顆剛飛起來的球,就被他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推向了對角線的空檔。
對手的搭檔根本來不及反應。
二比零。
「好!」
桐嶺隊這邊,唐糖第一個喊了出來,把周圍的寂靜徹底打破。
比賽繼續。
對面的心態已經亂了。
他們不敢再發高遠球給後場的趙鐵柱,只能拼命打網前。
但姜大山就像一堵無法逾越的牆。
無論他們是推,是勾,是放,姜大山總能提前一步出現在落點,然後用最簡單、最有效的方式把球處理掉。
要麼是輕輕一擋,製造一個網前機會。
要麼是手腕一推,直接得分。
偶爾有一個球穿過了他的防線,飛向後場。
等待它的,就是趙鐵柱那柄如同重錘一般的鐵拍。
「砰!」
「砰!」
「砰!」
沉悶的擊球聲,一次又一次地在場館裡迴響。
每一次響聲,都像一錘子砸在對面兩個男孩的心臟上。
他們從一開始的想贏,到後來的想得分,再到最後,只剩下了一個念頭——別被那球砸到臉上。
他們的球拍都快舉不起來了。
那根本不是在打球。
那是在被單方面地處刑。
「七比一。」
「八比一。」
城南小學的教練再也坐不住了,他衝到場邊,大喊:「暫停!」
兩個男孩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下場,手裡的球拍都在抖。
「教練,那……那傢伙是怪物!」高個子男孩的聲音帶著哭腔,「他的殺球我看不見!」
教練的臉色鐵青,他抓起戰術板:「別怕!他體力肯定有問題!就打高球,往他反手位吊!累死他!」
暫停結束。
比賽繼續
城南隊嚴格執行了教練的戰術。
他們拼了命地把球往趙鐵柱的反手位高高吊起。
趙鐵柱確實不怎麼會打反手高遠球,他的動作很彆扭。
可他根本不需要打。
因為每一次對方的球剛飛過中場,還沒到他面前,姜大山就已經鬼魅般地後撤一步,站在了最舒服的擊球點上。
他沒有殺球,只是用一個簡單的平高球,把球又快又平地頂回了對方的後場。
那個位置,正好讓趙鐵柱一個側身,就能用他最習慣的正手發力。
「砰!」
又是一記暴力釘地板。
城南的教練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他忘了,這是雙打。
那個沉默的、像門板一樣的男孩,覆蓋了整個場地的三分之二。
他讓趙鐵柱的移動範圍,被縮小到了一個三步見方的區域裡。
趙鐵柱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跳起來,然後把球砸下去。
四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