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動。」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又一口。拳頭沒松，但腳步定住了。
趙鐵柱梗著脖子，臉漲成醬色，兩隻手把球拍袋子的帶子勒得要斷。他死盯著前方，假裝聾了。但脖子上的青筋在蹦。
姜大山面無表情——但他已經不自覺地往趙鐵柱那邊挪了半步，像是怕這貨真衝出去砸人。
沈念的頭垂下去了。
低得不能再低。肩膀縮起來，整個人恨不得把自己摺疊掉。她左手死死攥著校服的下擺，指甲嵌進布料里。
陸星野什麼反應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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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裝的。他真的沒在聽。
他的眼睛從剛才進館開始就只看一個方向——城北體校，那個寸頭，那個叫王勝的人。
其他所有聲音對他來說全是雜音。
蘇寒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往前走了。
六個孩子差點撞上他的後背。
蘇寒轉過身來。
他的身體把後面那些目光和嘴臉擋了個乾淨。六個孩子的視野里只剩下他——一米七八的個頭，瘦，黑，顴骨有點高，眼袋發青，一看就是長期睡不夠的人。
但他站在那的時候，那六個孩子就只看得見他。
蘇寒的目光從左掃到右。
趙鐵柱，滿臉通紅。姜大山，沉默。唐糖，快要爆炸。林小魚，緊繃。沈念，想消失。陸星野——
陸星野在看他了。
蘇寒開口。
「聽見了嗎？」
趙鐵柱的嘴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他們在笑我們。」蘇寒說。
語氣太平了。平得不正常。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像是在說操場上該除草了。
六個孩子都看著他，等他說下一句。
蘇寒的目光最後落在沈念身上。那個把頭埋到最低的女孩，感覺到了視線的重量，猶豫了一秒，慢慢抬起了頭。
她的眼眶是紅的。
蘇寒看著她的眼睛，然後移開，看向所有人。
「一會兒上場。」
他頓了一下。
「把他們的臉，給我打腫。」
那句話像一根燒紅的鐵釺，捅進了六個孩子心底最滾燙的地方。
趙鐵柱咧開的嘴角僵住了，然後慢慢、慢慢地揚起一個更加兇狠的弧度。
他沒說話，只是用舌尖頂了頂腮幫子。
唐糖攥死的拳頭忽然鬆開了。
但她的手指沒有放鬆，而是彎曲成爪，像是隨時準備撕開什麼。
一直把頭埋著的沈念，肩膀停止了顫抖。
她緩緩抬起頭，眼眶依舊紅著，但裡面的濕氣像是被瞬間蒸乾了，只剩下黑漆漆的、不見底的沉寂。
她看了一眼蘇寒，然後把目光移向了那些還在竊竊私語的人群。
陸星野的視線終於從王勝身上移開，落回蘇寒的背上。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往蘇寒身後站近了半步。
開幕式冗長的領導講話開始了。
場館裡的高音喇叭嗡嗡作響。
但這一切都成了背景雜音。
桐嶺隊的六個孩子，連同他們那個黑瘦的老師，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隊伍的末尾，像七塊被扔進熱鬧集市的石頭。
格格不入。
又硬得硌人。
「……下面，公布本次比賽分組及賽程安排！」
領導講話結束，一個工作人員拿著一張巨大的分組表，貼到了場館入口旁的公告欄上。
人群「呼啦」一下涌了過去。
「走了。」蘇寒說。
他帶著六個孩子，逆著人流走過去。
趙磊也擠在人群里，他身邊站著花溪小學的隊員，包括那個一臉不服氣的劉凱。
趙磊一眼就看到了蘇寒，他沖蘇寒揚了揚下巴，嘴角帶著一絲炫耀的笑意，然後指著公告欄對自己的隊員說著什麼。
蘇寒沒理他，徑直走到公告欄前。
B組。
桐嶺村小。
他順著往下看。
第一輪：對陣城南小學。
第二輪：對陣花溪中心小學。
第三輪：對陣城北體校。
先易，後難，最後是BOSS。
這個簽，不好不壞。
但對蘇寒來說，這幾乎是最好的節奏——先用最弱的對手讓孩子們適應正式比賽，然後迎頭痛擊趙磊，最後在已經確保出線的情況下，全力去拼那塊最硬的骨頭。
他的視線在「城北體校」四個字上停頓了一秒，然後收回。
轉身，面對六張緊張的臉。
「B組。」蘇寒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去熱身。」
他領著孩子們走向分配給他們的角落場地——四號場地的一角，勉強夠六個人伸展開。
隔壁就是城北體校的地盤，他們占了完整的一號和二號場地。
那邊，專業的教練正用哨子指揮著隊員做交叉步、米字步，地上擺滿了五顏六色的標誌碟。
每一次腳步移動，都帶著統一的、屬於專業隊伍的韻律。
桐嶺這邊，只有蘇寒的聲音。
「趙鐵柱，弓步壓腿，幅度大點！」
「姜大山，活動腳踝，轉開了！」
「沈念，別分心，看自己腳下。」
蘇寒從編織袋裡拿出那把唯一的碳素球拍，遞給陸星野。
「你，揮三下，找找感覺就行，別用全力。」
陸星野接過球拍。
跟那把鐵拍完全不同的手感，輕，但重心沉穩。
他站定，手臂放鬆，手腕帶動小臂，輕輕一揮。
啪！
一聲清脆短促的炸響，像一根干樹枝被猛然折斷。
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瞬間蓋過了周圍嘈雜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隔壁場地，正在做熱身的城北體校隊員，有好幾個下意識地停下動作，扭頭看了過來。
他們的眼神裡帶著一絲詫異。
這種擊球音，不是普通球拍能發出來的。
隊伍中央，那個叫王勝的寸頭少年正在做無球的揮拍練習，他的動作標準得像是教科書。
那聲脆響傳來時，他的手腕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停頓。
零點一秒都不到。
隨即，他像是完全沒聽到一樣，繼續以不變的節奏揮動手臂。
蘇寒的目光恰好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停滯。
他收回視線，拍了拍陸星野的肩膀。
「行了，收起來。」
陸星野把球拍小心地放回袋子裡。
熱身時間很快過去。
廣播再次響起。
「請各參賽隊伍注意，小組迴圈賽即將開始。首先進行的是A組與B組的第一輪比賽。」
蘇寒把六個孩子叫到身邊。
他沒站著，而是蹲了下來，視線跟孩子們平齊。
周圍人來人往，吵吵嚷嚷。
這個小小的角落裡，卻安靜得只有呼吸聲。
「第一場。」蘇寒看著他們，一字一句地說，「十五分鐘，結束戰鬥。」
「別給他們任何反應的時間。」
趙鐵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老師，十五分鐘……」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但帶著一股子按捺不住的興奮。
「太長了。」
蘇寒的嘴角也牽動了一下。
「那就十分鐘。」
「B組第一輪，三號場地，桐嶺村小代表隊，對陣，城南小學代表隊！請雙方男雙選手立刻入場！」
廣播聲恰到好處地響起。
蘇寒站起身，拍了拍趙鐵柱和姜大山的肩膀。
「去吧。」
「嗯！」
趙鐵柱應了一聲，抄起自己的鐵拍，大步流星地就往三號場地走。
姜大山默不作聲，緊跟在他身後，像一座移動的黑塔。
三號場地上，對手已經到了。
城南小學的兩個男孩，大概十二三歲的年紀，穿著一模一樣的藍色運動服，腳下是嶄新的白色羽毛球鞋。
他們正拿著新拍子在網前對練著小球，動作有模有樣，臉上掛著輕鬆自信的笑容。
看到趙鐵柱和姜大山走過來，他們的動作停了。
兩個人的目光，從上到下，掃視著自己的對手。
當看到趙鐵柱腳上那雙開了膠的運動鞋，和姜大山腳上那雙鞋底快磨平的舊旅遊鞋時，其中一個高個子男孩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用手肘捅了捅自己的搭檔，壓低聲音，但足以讓對面聽見。
「喂，看他們的鞋。」
另一個男孩也笑了，搖了搖頭，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優越感。
「山里來的吧，這也能打比賽？」
笑聲不大。
但在這即將開賽、略顯安靜的場邊，卻顯得格外刺耳。
正大步往前走的趙鐵柱，腳步猛地一頓。
他停在原地，緩緩地、一寸一寸地轉過頭，看向那兩個還在笑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