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半。
儲物間沒有窗簾，天還黑透著，什麼光都透不進來。
蘇寒睜眼的時候，手機鬧鐘還剩三分鐘才響。他抬手按掉，坐起來，準備一個一個把孩子們叫醒。
結果剛一轉頭，他愣住了。
六雙眼睛，齊刷刷地，在黑暗中亮著。
沒有一個人在睡。
也不知道誰先醒的，或者他們壓根就沒睡著。
趙鐵柱坐在被子上，兩隻手死死攥著那把纏了三層電工膠帶的鐵拍。手背上的筋繃起來，像是要把拍柄捏碎。他的手心一層水光——全是汗。
姜大山一聲不吭，盤腿坐著，低著頭反覆擺弄膝蓋上那個磨毛了邊的護膝。拆開，繫上，拉緊。拆開，繫上，再拉緊。同一個動作做了不知道多少遍。
角落裡，沈念蜷在自己的被子上，頭埋得很低。她面前擺著那雙帆布鞋——鞋帶剛被重新穿過孔洞，一個結正在她手指之間成型。解開，穿回去，繫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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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寒注意到了——鞋帶被反覆摩擦的那一段，已經起了毛。
這是今晚第三次了。
唐糖直挺挺地躺著，眼皮都沒眨，死盯著天花板上一塊脫落的牆皮。她的牙關咬合得很重，腮幫子上的肌肉在微微跳動。林小魚挨著她，一隻手搭在她小臂上，沒有說話，呼吸極輕極淺，但手指偶爾會收緊一下。
陸星野在最外側，平躺，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眼睛盯著天花板某個點，身體紋絲不動。
整間儲物間裡，沒人出聲。
只有呼吸。
六種節奏不同的呼吸。
蘇寒坐在那裡，看了他們十秒鐘。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
「起來吧。」
沒有多餘的字。
「洗把臉，準備了。」
六個人幾乎是同一時間從地鋪上彈起來的。沒有賴床的，沒有磨蹭的，連趙鐵柱都破天荒地沒廢話。
動作利索得不像一群十一二歲的孩子。
洗漱花了不到五分鐘。冷水抹一把臉，牙齒胡亂刷兩下，趙鐵柱嘴角還掛著泡沫就跑回來了，被姜大山一巴掌拍回去：「擦乾淨。」
等六個人重新站成一排，蘇寒從自己那個打了三個補丁的編織袋底部，翻出了一樣東西。
六卷。
用透明塑膠紙裹著，黑色的，圓柱形。
他把塑膠紙撕開。
手膠。嶄新的，黑色吸汗手膠。
「一人一卷。」
蘇寒遞過去。
「把拍柄纏一下。吸汗，握得住。比賽的時候，手滑了掉拍我可不管。」
就這麼點東西。
不是什麼碳素球拍，不是什麼減震運動鞋，甚至算不上正經裝備。一卷手膠，淘寶上八塊錢包郵的檔次。
但這是他現在唯一拿得出來的。
趙鐵柱第一個伸手接了，咧嘴就笑：「嚯！老師還藏著寶貝呢！」
他拆開就往拍柄上纏，手法粗暴，繞了兩圈歪出去老遠。姜大山看不下去，一把奪過來：「你讓開，我幫你纏。」
趙鐵柱不服：「我自己來！」
「你那手跟腳似的，纏出來跟纏紗布一樣。」
兩個人在那爭了三秒，趙鐵柱悻悻地把拍子讓出去了。
陸星野沒說話。
他接過手膠，低頭，一圈一圈地纏上去。每一圈的間距完全均勻，收尾的時候指甲蓋抹平接縫，乾淨利落。
這種手活，跟他平時劈柴削竹竿練出來的穩勁是一個路子。
沈念走過來，雙手接住，聲音很小：「謝謝老師。」
蘇寒點了下頭。
唐糖最後一個過來，什麼都沒說，從蘇寒手裡拿了一卷就轉身走了。
但她回到自己位置上纏拍的時候，蘇寒注意到——她的手指比平時都穩，每一圈都貼得嚴絲合縫。
腦海里，系統提示一閃。
【贈予弟子'訓練耗材（手膠×6）'，觸發微量返還——握力強化+0.3%……】
蘇寒劃掉了提示框。
無所謂。
不重要。
他靠在牆上，看著六個孩子一個一個把手膠纏好，把球拍握在手裡掂了掂重量，然後小心翼翼地裝回袋子裡。
那個表情——像是獵人在上膛。
七點四十五。
走廊里開始有腳步聲和說話聲了。其他隊伍的人路過儲物間門口，偶爾往裡面瞟一眼，然後加快腳步走了。
八點整。
廣播響了。縣體育館的喇叭傳出一個中年女人不帶感情的聲音：「請各代表隊入場，參加開幕儀式——」
蘇寒拍了拍手。
「走了。」
儲物間的鐵門被推開，日光燈的白光湧進來。
他走在最前面。
六個孩子跟在身後。
主場館的大門開啟的瞬間，熱氣和人聲一塊兒涌過來。
燈火通明。四塊標準場地上方的照明燈把整個館照得跟白晝一樣。看台上已經坐了不少人，有家長，有老師，還有舉著相機的。
地膠是墨綠色的，乾淨得能反光。
蘇寒帶著人往裡走，視線里先是划過了一排深藍色。
城北體校。
十二個人的隊伍，統一的深藍色運動外套，背後四個燙金大字。腳下清一色的專業羽毛球鞋——尤尼克斯的標，白底紅線，踩在地膠上發出規律的短促響聲。
領頭的教練走在前面，手裡夾著寫字板，邊走邊跟身邊的助教說著什麼。
那個寸頭少年走在隊伍中間位置，不說話，不看人。
城北體校的人路過桐嶺隊的時候，沒有一個人側目。不是刻意無視，是根本沒注意到。
然後是花溪中心小學。
趙磊走在隊伍前面，今天穿了件新的運動外套，頭髮也打理過了——比在桐嶺那會兒體面了不止一個檔次。
他身後的孩子們腳上是統一的亮黃色運動鞋。不是什麼高階貨，但新，亮，扎眼。
趙磊看見蘇寒了。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
趙磊嘴角往上一扯，那個表情蘇寒太熟悉了——當初在支教培訓班上，趙磊每次考試比他高兩分就是這個表情。
他沒有停步，帶著隊伍徑直走過去了。
劉凱倒是停了一下。這小子看見陸星野，脖子一梗，下巴往上揚了揚。
陸星野看都沒看他。
廣播繼續在念各個隊伍的名字。
「城南小學代表隊——」
「清河中心校代表隊——」
「桐嶺村小代表隊——」
蘇寒帶著六個人，走進了佇列。
場館裡有二十多支隊伍。花花綠綠的運動服，嶄新的球鞋，規範的熱身動作。
桐嶺隊走進去的時候，就像——
就像把地里種的蘿蔔，擺進了水果店的精品展櫃。
打了補丁的校服。洗到看不清顏色的褲子。六雙款式各異、新舊不一的鞋——最顯眼的是沈念那雙帆布鞋，右腳鞋頭的位置，灰色的填充棉絮從破口裡探出來，怎麼塞都塞不回去。
議論聲來了。
不是什麼惡意的大聲嘲諷——比那更難受。是壓低了聲音的、帶著笑意的竊竊私語。藏在手背後面的，偏過頭去跟旁邊人說的。
「那個隊怎麼回事……衣服都不統一？」
「桐嶺村小？哪的？」
「山裡頭的吧，看那鞋——」
有個孩子沒壓住聲音，笑出來了：「她鞋破了！哈哈哈——」
旁邊的大人趕緊拉了一下：「小聲點。」
但笑聲已經傳過來了。
唐糖的反應最大。
她的臉從脖子根開始紅，一直燒到耳朵尖。拳頭攥死了，骨節咯咯響，牙齒咬得太用力，嘴唇都白了。她的眼睛在人群里搜尋那個笑聲的來源，身體的重心已經往前傾了——
林小魚的手掐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輕輕按住。是掐。
唐糖被疼得一激靈，扭頭看她。
林小魚的表情很平靜，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但唐糖讀懂了那兩個字。
「別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