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寒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
他能感覺到，那個信封硌在腿上，帶著一點老人身體的餘溫，還有一股淡淡的菸草味。
他抬起頭，看向前方通往山外的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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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走。」
他再次開口，只有一個字。
這一次，他的聲音里，多了點別的東西。
身後，六雙腳，再次邁開了步子，跟隨著他，走向那片即將亮起的天光。
七個人，一前六後，在微亮的晨光里，像一串沉默的剪影，走在通往山外的土路上。
太陽從東邊的山脊線後探出頭，金色的光芒瞬間鋪滿了整片天空，給連綿的群山都鑲上了一道光邊。
陸星野走在最前面，手裡沒拿球拍，空著手負責開路。那雙被蘇寒塗成純黑的鞋子踩在布滿碎石的山路上，幾乎聽不見什麼聲響，落地輕盈，卻每一步都穩得像釘子。
趙鐵柱跟在高大的姜大山身邊，他今天難得地沒有咋咋呼呼，只是在爬一個陡坡時，默默擰開自己的軍用水壺，遞給了額頭已經見汗的姜大山。
姜大山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接過來灌了一大口。
隊伍中間，沈念低著頭，兩隻手緊緊抓著自己的球拍，發白的帆布鞋鞋面被她擦得乾乾淨淨。
林小魚和唐糖走在最後面，壓低了聲音在說話。
「花溪小學的二號單打，去年縣賽的八強，左手持拍，喜歡打重複落點……」
「閉嘴，煩不煩！」唐糖不耐煩地打斷她，但腳步卻下意識地放慢了，側著耳朵聽。
蘇寒走在隊伍的最後，看著前面六個小小的身影，什麼也沒說。
一行人翻過山，到了鎮上，趕上了第一班去縣城的班車。
車上人不多，幾個提著菜籃子的大嬸，還有兩個揹著工具包的工人。
蘇寒讓孩子們找位置坐好，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塊生薑，掰了一點遞給趙鐵柱。
「含著。」
趙鐵柱聽話地塞進嘴裡，一股辛辣的味道嗆得他直咧嘴，但這次他沒抱怨。
車子晃晃悠悠地啟動了。
六個孩子，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皮膚曬得黝黑，手裡卻都攥著一支羽毛球拍。
這副奇怪的組合，很快引起了車上其他人的注意。
一個坐在旁邊的大嬸好奇地打量了他們半天，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陸星野：
「娃兒，你們這是去縣城幹啥呀？」
陸星野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看著大嬸，言簡意賅。
「打球。」
「打球？」大嬸愣了一下，視線在他們手裡的球拍上掃過，特別是看到趙鐵柱那把纏滿黑色電工膠帶的木拍時，眼神里多了點東西。
「打啥球啊？」
「羽毛球。」
「哦——」
大嬸拉長了音調，上下打量了一下這群孩子，從他們腳上五花八門的鞋子，看到他們衣服上的補丁，然後笑了笑，沒再問什麼，轉頭跟旁邊的同伴聊起了菜價。
那笑聲不大，卻像根小刺。
趙鐵柱的臉瞬間漲紅了，攥著球拍的手緊了緊。
蘇寒拍了拍他的肩膀，趙鐵柱回頭看了一眼老師，又慢慢鬆開了手。
開往縣城的班車搖搖晃晃，車廂里混雜著柴油和塵土的味道。
六個孩子一開始還很興奮，嘰嘰喳喳地隔著窗戶往外看，看什麼都新奇。
但隨著班車駛入縣城，穿過那些高樓和寬闊的馬路，他們漸漸安靜下來。
尤其是當宏偉的縣體育館出現在視野里時，車裡的聲音徹底消失了。
那是一個他們只在電視上見過的建築。
車子到了縣城客運站。
蘇寒帶著六個孩子下車，沒有片刻停留，直接朝著縣體育館的方向走去。
他對這裡不熟，但在腦子裡，已經對著地圖把這條路走了不下十遍。
遠遠的，就能看到體育館那巨大的穹頂結構。
蘇寒帶著他們下車，揹著那個巨大的編織袋，走向體育館入口。
門口人來人往，全是穿著統一隊服、揹著專業球包的學生。
那些隊服顏色鮮亮，上面印著各個學校的名字和贊助商的標誌。
那些球包鼓鼓囊囊，拉煉縫隙里能瞥見好幾支球拍的拍柄。
相比之下，蘇寒他們這一行人，就像是走錯了地方的鄉下親戚。
陸星野下意識地把手裡的黑色球拍往身後藏了藏。
趙鐵柱瞪著眼睛，嘴巴半張著，看著一個跟他差不多高的小胖子腳上那雙氣墊閃閃發光的球鞋。
左邊，一群穿著統一藍色運動服的小學生正在教練的帶領下做著熱身操，隊服背後印著「城南小學」四個大字，動作整齊劃一。
右邊，花溪鎮中心小學的教練正圍著幾個隊員，指著戰術板唾沫橫飛地講著什麼。
蘇寒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掃過，最終，落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一支穿著純黑色運動服的隊伍。
他們沒有做熱身，也沒有講戰術，隊員們只是散漫地站著，但每個人身上都透著一股與周圍格格不入的專業氣息。
隊伍最前面，站著一個男孩。
大概十二三歲的年紀，理著寸頭，一張臉上沒什麼表情，像塊冰。
他手裡拿著一把一看就價格不菲的尤尼克斯球拍，沒看任何人，只是自顧自地讓球拍在修長的手指間靈活地轉動，快得像一道殘影。
男孩旁邊，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短髮男人，應該是教練。
他雙手插在兜里，低著頭，正用腳尖不耐煩地點著地，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這種比賽純屬浪費我時間」的強大氣場。
蘇寒的視線，牢牢鎖定了那個寸頭男孩。
幾乎是同時，他的腦海里，系統的提示面板自動彈出。
【目標確認——王勝，12歲，城北體校男單一號。】
【潛力評估：S】
【運動天賦：S+】
【技術評估：已達到省級少年賽水平。】
【當前競技狀態：Lv.5（碾壓級）】
【特殊標籤：白鷺市體校後備人才庫在冊選手，本屆縣賽B組頭號種子。】
【警告：該選手實力顯著超出桐嶺小學代表隊當前平均水平，個人對抗勝率極低。】
蘇寒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關掉面板，胸口有些發悶，像壓了一塊石頭。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壓力強行壓了下去。
「走。」
他對著身後的孩子們說了一句，率先邁開步子，朝著體育館入口走去。
六個孩子跟在他身後，走進了那片投下巨大陰影的建築。
就在他們踏進體育館大門的一瞬間，一個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從側面傳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