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宿舍的木門被輕輕敲了三下。
蘇寒起身去開門。
門外,六個黑黢黢的小腦袋擠在一起,眼巴巴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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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星野站在最前面。
「老師……」
「大半夜不睡覺,想挨罰了?」蘇寒皺起眉。
「不是……」陸星野撓了撓頭,臉上露出一個笑容,那種純粹的,在山裡跑野了才有的笑,「我們想說……」
「說什麼?有屁快放。」
「明天,」陸星野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大聲說,「明天我們要是贏了,你請我們吃麵!縣城那家!」
旁邊的趙鐵柱立刻補充:「八塊錢一碗的牛肉麵!可以加肉的!」
六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在門外昏暗的夜色里,眼睛亮得像是天上的星星。
他們看著蘇寒,眼神里沒有對比賽的緊張,沒有對強敵的恐懼。
只有對一碗八塊錢牛肉麵的渴望。
蘇寒看著他們,看了很久。
他忽然笑罵了一聲。
「贏了再說。」
「都給我滾回去睡覺!」
他「砰」地一聲關上門。
門外傳來孩子們嘻嘻哈哈的鬨笑聲和遠去的腳步聲。
宿舍里,重新安靜下來。
蘇寒靠在門板上,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個裝滿了破爛裝備的編織袋,眼神深不見底。
門外孩子們的笑鬧聲消失在夜色里。
蘇寒還靠在門板上,一動不動。
屋裡沒開燈,只有窗外一點微弱的月光,勾勒出那個大編織袋的輪廓。
裡面裝著的,是六個孩子的全部希望。
還有他對那碗八塊錢牛肉麵的,一個沒說出口的承諾。
這一夜,蘇寒睡得不沉。
腦子裡像是放電影,全是戰術板,是王勝的比賽錄影,是陸星野那雙磨破了洞的帆布鞋,是沈念在雷雨夜裡縮成一團的影子。
各種畫面亂七八糟地攪在一起。
凌晨四點。
鬧鐘設的是四點半。
蘇寒卻猛地睜開了眼睛。
窗外還是黑的,山裡的凌晨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沒有賴床,掀開被子就坐了起來,動作很輕地穿好衣服。
推開宿舍門,一股帶著水汽的冷風灌了進來。
然後,他整個人就愣在了門口。
操場上。
就在那根換上了新竹竿的球網前,整整齊齊地站著六個身影。
沒人通知,沒人約定。
天還黑著,六個孩子卻一個不少,全都到了。
陸星野站在最前面,穿著那雙被他塗成純黑的運動鞋,手裡緊緊攥著那把碳素球拍,站得筆直。
沈念站在他旁邊,依舊是那雙洗得發白的帆-布鞋,鞋面擦得乾乾淨淨,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趙鐵柱和姜大山並排站著,一個高一個矮,一個像要炸毛的公雞,一個像墩實的石礅,表情都是一樣的嚴肅。
林小魚和唐糖站在最後。
林小魚的校服口袋裡鼓鼓囊囊,塞著她那個寫滿了筆記的本子。
唐糖雙手抱在胸前,嘴巴習慣性地撇著,但那雙眼睛,在微弱的天光下,亮得嚇人。
蘇寒就站在宿舍門口的台階上,看著他們。
山風吹過,吹動著他額前的碎發。
他就那麼看著,看了大概有五秒。
然後,他邁步走了下去,站到六個孩子面前。
他清了清嗓子,開了口。
這是他來到桐嶺村之後,一次性說過最長的一段話。
「聽好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空曠的操場上,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們六個,一個多月前,大部分人連羽毛球拍都沒正經摸過。」
「現在,你們要去縣城打比賽。」
「你們的對手,是練了兩三年,甚至更久的體校生。」
孩子們都沒出聲,只是看著他,呼吸都好像停住了。
「所有人,都會覺得你們是去湊數的,是去送人頭的。」
「沒人看得起從山裡走出去的孩子,他們會笑話你們的鞋,笑話你們的球拍,笑話你們一身的土味兒。」
「這些,我都知道。」
蘇寒的目光從陸星野的臉上,掃過沈念,掃過每一個人。
「但是。」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
「我不在乎。」
「我只在乎一件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了站在最前面的陸星野,眼睛盯著他的眼睛。
「你們上了場,從第一個球開始,到最後一個球結束。」
「不管對面站著的是誰,叫什麼名字,有什麼來頭,練了多少年……」
「都給我咬住了!」
「他打過來一拍,你就給我頂回去一拍!他想輕鬆得分,你就讓他脫層皮!」
「聽清了沒有?」
最後一句,他的聲音猛地拔高。
六個孩子像是被瞬間點燃的引線,胸膛劇烈起伏,然後齊聲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來。
「聽清了!」
聲音衝出操場,在寂靜的山谷里震盪,激起一片迴響。
蘇-寒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一個字,轉身朝村口走去。
「出發。」
六個孩子立刻跟上,腳步聲在清晨的土路上,整齊劃一。
一行人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樹下時,一個身影從旁邊的陰影里走了出來。
是村長周德貴,嘴裡叼著那根沒點火的標誌性旱菸杆。
「蘇老師。」他喊了一聲。
蘇寒停下腳步,轉過頭。
孩子們也跟著停了下來,好奇地看著。
周德貴沒看那些孩子,只是盯著蘇寒,從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內兜里,掏出一個皺巴巴的信封。
信封是黃色的,邊角都磨毛了。
他把信封遞過來。
「這是幹啥,周叔?」蘇寒沒接。
「拿著。」周德貴的嗓音有些沙啞,「給娃們路上買碗面吃,別餓著肚子上場打球,丟我們桐嶺村的人。」
蘇寒看著他,又看了看他手裡那個信封。
他伸出手,接了過來。
信封很輕,捏了一下,能感覺到裡面是幾張疊起來的紙幣,不厚,估摸著也就三四十塊錢。
這是村里能拿出來的,全部的機動資金了。
蘇寒沒數,直接把信封揣進了褲子口袋裡。
「周叔……」
「別廢話了。」周德貴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裡的旱菸杆,像是要趕走一群蒼蠅,「趕緊走,別耽誤了車。」
說完,他轉過身,揹著手,就往村委會的方向走。
他的背影有些佝僂,步子也不快。
走了幾步,他的腳步似乎停頓了一下,但最終沒有回頭,只是繼續往前走,很快就消失在了清晨的薄霧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