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多。
店裡的老空調呼哧呼哧吐著冷風。
林凡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門外的風鈴就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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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的男人個頭不高，穿著件洗得發灰的運動外套，走路腳步挺重。
眼角那道暗紅色的舊疤痕在燈光底下一打，顯得有些扎眼。
正是前陣子拿玉扳指、粉彩瓶和端硯來活當三十萬的前拳王，老周。
「周哥，今天氣色看著比上回強不少啊。」
林凡放下茶杯，抬手打了聲招呼。
老周快步走到櫃檯前，從兜里摸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當票，擱在玻璃檯面上。
「林老闆，我來贖東西了。」
老周聲音沙啞，說話帶著股常年練拳之人特有的粗重喘息。
林凡挑了下眉，有點意外。
這三件東西三十萬活當出去才大半個月，本來以為老周那窟窿至少得填上兩三個月，沒想到這麼快就弄到了錢。
「行，我給你算帳。」
林凡拿過當票，在電腦里調出當時的記錄。
「本金三十萬，當期還沒滿一個月，本息一共是三十萬零八千塊。」
「成，沒問題。」
老周掏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按了幾下，把付款碼遞了過來。
「滴。」
到帳提示音響得清脆。
林凡收起手機，起身去後面的保險柜里，把那個裝著玉扳指、粉彩小瓶和老坑端硯的布包拿了出來。
放在櫃檯上攤開。
「周哥，你自己過過目，看看東西有沒有碰著擦著。」
老周沒仔細看，只是伸手在那枚白玉扳指上摸了一把，隨後長長吐了口悶氣。
「林老闆辦事我放心，不用看。」
他把東西重新包好，塞進隨身帶的破包里。
「周哥這是找到什麼大進項了？三十多萬說拿就拿出來了。」
林凡坐回椅子上，順口問了句閒話。
老周拉上包拉煉的手頓了頓，臉上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他拉開椅子坐下，從兜里掏出包便宜煙，抽出一根點上，狠狠吸了一口。
「哪有什么正經大進項，說出來不怕你笑話。」
老周抹了把臉，眼角的疤痕扯動了一下。
「我聽了我老婆的勸，打算復出打拳了。」
「復出？」
林凡打量著老周那張滄桑的臉。
四十歲出頭的人了，身上全是舊傷，這時候覆出無異於拿命換錢。
「你這身子骨，還能上擂台？」
「正規職業賽肯定打不了了，體檢都過不去。」
老周苦澀地搖了搖頭，煙霧順著鼻孔噴出來。
「我老婆聯絡了一家網紅公司，人家看中我以前那個金腰帶的名頭，跟我簽了三年的長約。」
「預支了五十萬簽字費，我就拿來把這幾樣東西贖回去了。」
「那是讓您去拍短影片嗎？」
旁邊正在整理單據的蘇念聽得有些好奇，忍不住插了句嘴。
「拍影片，也打拳，但主要是為了後頭帶貨。」
老周搓了搓滿是老繭的手指，語氣里透著股說不出的彆扭。
「劇本都給我寫好了，先安排兩個外行網紅來我拳館踢館，在網上炒熱度，上台後讓我故意輸給那個兩百萬粉絲的主播一次，製造全網爆點。」
「接著搞什麼復仇二番戰，等熱度炒到最高的時候，再搞點直播帶貨。」
「賣什麼男士滋補藥酒、貼牌筋膜槍，還有蛋白粉。」
「我老婆說了，這叫流量經濟的變現閉環，只要能把外面欠的債還清，在直播間裡當個小丑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老周一口一口抽著煙，聲音越說越低。
一個曾經在八角籠里靠一雙鐵拳打出名堂的硬漢，如今退役了，卻要被自己老婆推到鏡頭前配合跳樑小丑演戲。
那種骨子裡的窩囊，幾乎寫滿了整張臉。
蘇念在旁邊聽得直撇嘴，小聲嘀咕了句：「這不就是欺負人嘛……」
林凡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靜，手裡把玩著打火機，沒多搭話。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老周嘴上說著是他老婆為了這個家著想，實際上分明就是那個所謂的獨立女性把家產敗光之後，又把主意打到了老周身上僅剩的那點名氣上。
拿老拳王最後的尊嚴當流量賣錢，榨乾最後一滴骨髓。
而老周這人，老實了一輩子，骨子裡被那女人拿捏得死死的，到頭來還覺得是自己沒用拖累了老婆。
自作自受。
林凡沒去勸阻。
開典當行的，最忌諱插手別人的家務事。
「不管怎麼說，能把眼前的難關度過去就行。」
林凡給老周倒了杯溫水，語氣客氣而疏離。
「祝周哥新賽道順利，多賺點錢。」
「借林老闆吉言了。」
老周把菸頭摁滅在紙杯里，站起身，把揹包往肩上一甩。
「林老闆，那我就先走了，晚上公司還得去安排飯局。」
「慢走。」
林凡送他到了門口。
看著老周那微微有些駝背的身影走入街上的熱浪里，腳步雖沉，卻透著股認命後的麻木。
林凡把茶杯里的剩茶倒了。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手裡握著兩個億的時候能被個女人忽悠得傾家蕩產，現在快半百的人了還要被拉去當猴耍，這種性格，活該他被吸乾抹淨。
時間過得很快。
轉眼到了傍晚五點半。
外頭的老街上，暑氣漸漸被夜風吹散，天邊掛著一抹暗紅的晚霞。
林凡正準備起身收拾東西。
兜里的手機突然連續震動了幾下。
他摸出來劃開螢幕，是小護士林晚星發來的微信。
【林老闆，今晚有空拍照嗎？[探頭]】
緊接著又彈出來一條。
【我剛跟護士長確認過了，明天周日我不排班……你想拍多晚都行呀。[害羞][貓咪趴地]】
看著螢幕上這明晃晃的暗示，林凡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這小護士，看來是真嘗到被擺弄的甜頭了。
他單手回了條訊息：【知道了，一個小時後到。】
鎖了螢幕，林凡走進裡面的鑑定室，從保險柜里取出那台索尼微單，插上上次買的記憶體卡後，裝進黑色的單肩相機包里。
走出來時，蘇念這會正好收拾好了櫃檯上的帳本。
「蘇念，關門下班。」
林凡晃了晃手裡的車鑰匙。
「好的，老闆。」
小姑娘趕忙把櫃檯收拾乾淨，背上帆布包乖巧的走到門口。
林凡把捲簾門拉到底鎖好，沖她揚了揚下巴：「上車，順路送你回學校。」
「不用麻煩的老闆，我坐兩站公交車就到了……」
「少廢話，上車。」
林凡拉開副駕駛門，不容拒絕的把她推了進去。
大奔發動，低沉的聲浪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二十分鐘後，車子停在大學城北門不顯眼的樹蔭下。
蘇念解開安全帶，小臉有些紅撲撲的，湊過來飛快地在林凡臉上啄了一下：「謝謝老闆，回去路上慢點開。」
說完便像只小鹿似的跑進了校門。
林凡摸了摸下巴，笑了笑，調轉車頭一腳油門。
黑色的賓士E300L撕開漸濃的夜色，直奔林晚星那個老舊小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