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奔在潘家園附近的停車場停好。
林凡下了車,一路走到明月軒的門口,心裡那點忐忑還沒散乾淨。
他推開門。
「張老哥,我來了。」
「哎喲,林老弟,你可算來了!」
張老闆正坐在那張八仙桌旁抽菸,一看見林凡,立馬把菸頭掐滅,站起身熱情地迎了上來。
「快坐快坐,我給你倒茶。」
林凡打量了兩眼張老闆的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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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老頭臉上全是熱情和著急,壓根沒有半點要找他算帳的意思。
林凡心裡那塊石頭,稍微落了地。
看來是自己想多了。
不過他轉頭一看,腳步頓了一下。
那張寬大的紅木八仙桌旁邊,還坐著一個人。
張清雪。
她今天換了身黑色的西裝套裙,頭髮盤得一絲不苟,正端著個白瓷茶杯,慢條斯理地抿著。
看到林凡進來,她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隨即抬起頭,臉上依舊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
「張小姐,你也在啊。」
林凡當先開了口,語氣自然得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林老闆。」
張清雪也是淡淡的點了點頭,語氣疏遠,像是在應付一個不太熟的合作物件。
「林老闆最近沒少賺吧~」
她故意用這種極其客套的商業口吻客套了一句,試圖掩飾兩人只是普通的生意關係。
「混口飯吃罷了。」
林凡笑了笑,在張老闆的招呼下,在八仙桌另一側坐了下來。
看著張清雪那副淡然自若的樣子,不由暗自感慨。
不久前才在床上被折騰得死去活來,這會兒又擺出這副高冷模樣。
這女人的演技是真不錯。
沒一會,張老闆給林凡倒了杯茶,看著兩人這副客套疏遠的樣子,忍不住樂了。
「你們倆這是幹嘛呢,都在圈子裡混,也算是熟人了,怎麼還這麼客氣。」
他把茶壺放下,沖著張清雪笑道。
「清雪,你別擺出你那副大鑑定師的架子。」
「我跟林老弟是平輩論交,講輩分的話,你還得管他叫聲叔呢。」
「咳咳。」
張清雪正在喝茶,被她父親這句話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她放下茶杯,臉頰上瞬間飛起兩團不正常的紅暈。
叔?
她可是剛被這個男人在床上折騰了大半夜,現在讓她叫叔?
那種極度荒誕和羞恥的背德感,讓張清雪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死死地捏著茶杯,指關節都有點發白,那雙眼睛冷冷地瞟了林凡一眼。
「爸,您別拿我開玩笑。」
她咬著牙,硬生生擠出一句話。
「他年紀還沒我大呢,怎麼能當我叔叔?」
林凡看著她這副憋屈得快要爆炸卻又不敢發作的樣子,心裡那叫一個樂。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故意接茬。
「張老闆說笑了,這聲叔就免了吧。」
林凡看著張清雪,一臉的正經。
「咱們生意人,各論各的,不過如果張小姐堅持的話,叫聲哥也行,聽著還親切。」
「噗!」
張清雪差點又把嘴裡那口茶噴出來。
她抬起頭,那雙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這男人,真是又賤又欠!
「行了行了,不開玩笑了。」
張老闆見女兒臉色不對,趕緊擺手打圓場。
他壓低了聲音,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幾分。
「林老弟,今天叫你過來,是有件正事想請你幫忙。」
「張老哥請講。」
林凡放下茶杯。
「前兩天,我從一個外地來的老客手裡,收了幅畫。」
張老闆站起身,走到櫃檯後面,從保險柜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長條形的錦盒。
「這畫收回來,我們父女倆為它爭了兩天,意見愣是統一不了。」
他把錦盒放在八仙桌上,慢慢揭開蓋子。
「我覺得是真東西,清雪非說是假的。」
張老闆一邊解著畫軸的繩子,一邊感慨。
「我這不是想起上次你在直播上,把那個拿假畫做局的孫子,扒得底褲都不剩的鑑定本事嘛。」
「你那手看字畫的眼力,可是比我這老骨頭強得多了。」
「今天請你來,就是想請你給我當個顧問,幫我掌掌眼。」
他抬起頭,看著林凡。
「不管這畫是真是假,顧問費我照付,絕對不讓你白跑。」
林凡這才徹底明白過來。
原來是這麼檔子事。
看來自己剛才在車裡那點擔憂,純粹是想多了。
「張老哥這話說的,都是自家人,什麼顧問費不顧問費的。」
林凡笑了笑,站起身走到桌邊。
「東西我先看看。」
張老闆小心翼翼地把畫卷在桌上展開。
那是一幅立軸的山水畫,紙張已經泛出了一層溫潤的黃褐色,透著股子老氣。
畫的是深山訪友圖,筆墨蒼勁,山石的皴法極具功底。
「東西看著確實有幾分神韻。」
林凡湊近了看了看。
「那可不。」
張老闆搓了搓手,語氣裡帶著點期待。
「我看這紙是清中期的老宣紙,包漿和自然老化都對得上,筆法也是那個路子,我覺得這是真東西。」
「爸,我跟你說了不對。」
一直冷著臉的張清雪突然開口了。
她走到桌子旁邊,指著畫上的一處山石。
「你只看紙看包漿,那是老派的看法。」
「你看這筆法,雖然形似,但筆鋒的轉折處有滯澀感,缺了那種一氣貫通的流暢。」
「這是典型的臨摹痕跡,我覺得這畫有問題。」
「你懂什麼!這叫老辣!人到晚年筆力沉穩,就是這個感覺!」
張老闆反駁道。
「這不是老辣,這是漏洞。」
張清雪冷著臉,寸步不讓。
父女兩人顯然為這事已經爭執了不少回,一說起來就槓上了。
林凡沒管這兩人的爭論。
他戴上手套,把那幅畫拿在手裡,湊到明月軒那盞高顯色的射燈下面。
腦子裡那套書畫鑑賞和名畫古籍鑑定的知識,瞬間調動起來。
他先看筆法。
正如張清雪所說,這畫的筆鋒在轉折處有微不可查的停頓和描摹感。
然後是墨色。
真正的老畫,墨是沉入紙纖維里的,層次分明。
而這幅畫的墨色,雖然做舊做得極好,但在某些皴擦的部位,墨色是浮在表面的。
最後是印章。
硃砂的沉澱感差了點,明顯是後仿的。
「張老哥。」
林凡放下畫,摘掉手套,看著一臉期待的張老闆。
「這幅畫,確實是假的。」
他一句話,直接下了定論。
「真的假的?」
張老闆臉上的表情一僵,隨即透著股子不甘。
「林老弟,你確定?我這老紙老墨的,可都是對的啊。」
「紙是老紙,墨是老墨,但畫是新畫。」
林凡指了指那幅山水。
「這是行里最高明的一種造假手法,找清代的老宣紙,用老墨來臨摹,專門唬您這種只看材質的老前輩。」
「但作畫的人功力不夠,筆鋒是死的,氣韻是散的。」
林凡的語氣極其肯定。
「這畫的主體部分,就是一幅高仿。」
張老闆聽完這番話,愣了愣,隨即長長地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完了完了,五十萬白扔了。」
旁邊的張清雪,眼底閃過一抹極其複雜的情緒。
她沒想到,林凡不僅證實了她的判斷,而且給出的理由比她分析得更加透徹精準。
尤其是那句紙是老紙,墨是老墨,但畫是新畫,簡直是一針見血。
這男人的專業水平,比她想像的還要恐怖。
林凡看著頹喪的張老闆,卻沒有立刻收手。
他重新拿起那幅畫,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剛才在燈下看的時候,他總覺得有個地方不太對勁。
這畫的宣紙,好像有點太厚了。
而且在裝裱的邊緣處,那層漿糊的痕跡,似乎帶著點極其不自然的分層感。
林凡把畫舉起來,湊到射燈的強光下,眯著眼睛透光看了看。
他的眼神,慢慢的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