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南道爾先生,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亮話。」她把這兩個字在嘴裡滾了一遍。
「好。」
她把身子往前傾了些,兩條胳膊撐在矮几面上,那姿態全然不是坐客該有的樣子,倒像是審訊室里的探員。
可她的臉上卻浮著一層極坦率的東西。
「飛鳥先生,我讀過你所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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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既白沒接話。
「《七武士》,」道爾伸出一根指頭,「春陽堂連載本,赫恩替我譯的,譯得不好,可我還是讀完了。」
第二根指頭豎起來。
「《菊與刀》,前三章英譯,後頭的和本我找了橫濱的通譯逐句過了一遍。」
第三根。
「《我是貓》。」
她把三根指頭在沈既白面前晃了晃,像是在清點什麼帳目。
「三本書,三副面孔。第一本是刀,砍在人身上,砍完了人知道疼,可不知道刀從哪來。第二本是手術刀,把皮肉翻開,把筋腱揀出來擺在檯面上,人看見了自己的內臟,想吐,可吐完了得認——那確是自己的東西。」
她頓了一頓。
「第三本——」
道爾的灰藍眼珠子落在沈既白臉上。
「第三本是鏡子,擱在貓面前也擱在人面前,人照了鏡子笑,笑完了低頭一看,自己臉上的東西和鏡子裡頭一模一樣。」
「飛鳥先生,我寫了二十年故事,見過不少會寫字的人。有些人寫得好,好在筆法;有些人寫得妙,妙在結構。可你寫的東西不在這兩路上頭。」
「你寫的東西妙在——你不是在寫。」
「你是在掀桌子。用故事的殼子,把一整座島的脊梁骨掰開給人看。」
她說完了這一截,身子往後靠了靠,嘴角翹了翹。
「不愧是『解剖日本第一人』。」
這話落下來,屋裡有一瞬的靜。
夏目漱石的筷子擱在碗沿上,沒出聲。
可她的脊背直了一直。
解剖日本第一人。
這幾個字是柯南·道爾在倫敦的書評里寫的,白紙黑字,印在《斯特蘭德雜誌》的專欄上,傳遍了整個英語世界。
夏目漱石知道這句話。她在船上就讀過了。
她沒有反駁。
可沈既白看見了。
——她不舒服。
不是因為這話不對。
是因為這話對,可被解剖的那個日本,她也站在裡頭。
她是日本人,她被人誇讚說「你的同胞被人解剖得漂亮」,她能高興到哪裡去?
沈既白把這層意思翻了一遍,沒開口。
道爾沒注意到。
或者說,她注意到了,卻不在意。
「漱石,」道爾側過頭來,看著夏目漱石,「你不服氣?」
夏目漱石把目光從膝上抬起來。
「不是不服氣。」她答得慢,「先生這話不錯,飛鳥先生確是解剖得好。」
她把這句話說完了,嘴合上,沒有下文。
可那沒有下文本身,便是下文。
道爾看了她兩息,灰藍眼珠子轉了轉,嘴角那道弧收了收。
她到底是聰明人。
「行。」道爾把這茬揭過了。
她轉回頭來,重新看著沈既白。
目光里的東西換了一層——方才是鑑賞,是品評;此刻卻是交易。
「飛鳥先生,說正事。」
沈既白把手從几面上收回來,擱在膝上。
「說。」
道爾把皮夾子翻開,從裡頭抽出一張紙來。
紙不是尋常的紙,厚,硬,帶著水印暗紋。
邊角印著一行花體英文和一串編號。
支票。
道爾把那張支票擱在几面上。
「《菊與刀》。」她開口了,「這本書在日本出不了了,對麼?」
沈既白沒答,案是明擺的,不需要確認。
「禁了,參謀本部下的令,內務省蓋的章,印刷版扣著,鉛字盤封了。」道爾把這些事一條一條數出來,數得從容,像在念一份已經核實過的卷宗。
「可這本書不能就這麼埋了。」
她的食指叩了叩那張支票的邊角。
「飛鳥先生,我亞瑟·柯南·道爾,大英帝國騎士勳章持有者,這幾個字在倫敦不值什麼,可在出版這一行裡頭,多少還能說上幾句話。」
她的身子又往前傾了。
「皇家圖書館。」
「英國皇家圖書館的編審委員會,有三位老先生讀過赫恩寄去的譯稿。他們的評語我帶來了——」她從皮夾子裡又抽出一張折得齊整的信紙,「要念給你聽麼?」
沈既白搖了搖頭。
「不必念。」
「那我說個大概。」道爾把信紙收回去了,「三位老先生,一位研究東洋史三十年,一位是牛津的比較文化學講座教授,一位是《泰晤士報》退休主筆。三個人寫了三份獨立的評語,用詞不同,意思卻一樣——」
「值得收藏,值得譯介,值得讓英語世界的每一個讀書人看見。」
她把皮夾子合上了。
「飛鳥先生,我不兜圈子。我來日本一個月,橫濱那頭我摸過底了——你在這個國家的處境不大好。」
沈既白的目光落在那張支票上。
「天皇封了你一個『御用大文豪』的名頭,聽著好聽,可那名頭底下壓著什麼,你比我清楚。三個月之期,軍部的眼睛盯著,內務省的人記著。你現在是被架在火上烤的人——上頭給你一把傘,可那傘是紙糊的。」
道爾的聲音不高,可那裡頭的東西是冷的。
「所以我的提議很簡單——」
她把支票翻了過來。
數目朝上了。
沈既白看了一眼。
五百英鎊。
按當下的匯率折算,將近兩千五百日圓。他在仙台教書一年的薪俸不過七十二圓。
「《菊與刀》英譯全本,由我名下的出版社牽頭,皇家圖書館背書,在倫敦、愛丁堡、都柏林三地同時刊印。」道爾的食指點在支票邊緣,「這是預付的版稅。後頭的按印數分成,比例好商量。」
「另外——」
她的灰藍眼珠子盯著沈既白的臉,像在等什麼反應。
「如果先生日後在這個國家待不下去了。」
這話她說得輕,可輕裡頭的分量不輕。
「倫敦有先生的位置。不是流亡,不是避難,是——」
她把那個詞在嘴裡轉了一圈。
「受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