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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合約

  第120章 合約

  「受邀。」

  沈既白盯著那張支票,五百鎊,數目擺在那裡,他沒伸手去碰。

  天上掉餡餅這種事,他活了兩輩子,一次也沒見過。

  越是慷慨得過了頭的價碼,越是要多問一句這慷慨的底下,壓著什麼。

  「先生若是覺得五百鎊不夠誠意,」柯南道爾見他不接話,又往前探了探身子,「我還可以再添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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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皮夾子重新打開,裡頭再沒有支票了,只有一張寫滿字的信紙。

  「回英國去。」她說,「我在倫敦的宅子夠大,書房也夠大,先生若願意,我明日便能拍電報,請人去查大英帝國的爵位冊子。」

  「憑先生這幾本書的分量,騎士勛位,女王陛下未必捨不得給。」

  她頓了一下,眼珠子裡那點光又亮了一亮。

  「再往上,子爵、伯爵一類的頭銜雖難,可也不是全無指望這世上從沒有不能談的價錢,只有談不攏的誠意。」

  沈既白的手指在膝上敲了一下,沒出聲。

  夏目漱石也沒出聲,只是把筷子擱得更穩了些,眼皮底下那雙眼睛,一點一點從道爾臉上移到沈既白臉上,又移了回去。

  嚴九子卻是聽不大懂這些洋文里繞出來的東西,只覺得那女人說話時,手指頭點得飛快,眼睛瞪得又大又亮,倒像是在同人做買賣時的那股急切勁。

  她把碗往沈既白那邊又推了推,別的不懂,飯總要吃的。

  沈既自心裡盤算開了。

  騎士,伯爵,女王陛下這些字眼堆在一處,尋常人聽了,怕是要當場跪下磕頭謝恩的。

  可他偏偏不信這個。

  他見過太多天上掉下來的好處,掉到最後,都是別人手裡牽著的一根繩子,繩子那頭拴的是自己的脖子。

  日本這邊,天皇給了他一塊「御用大文豪」的匾,那匾底下壓著的是三個月之期,是軍部盯著的眼睛。

  如今這英國女人,隔了半個地球跑來,張口就是爵位,張口就是倫敦的宅子一她圖的是什麼?

  「柯南道爾先生。」沈既白終於開口了,「你這買賣,談得未免太順了些。」

  「順?」

  「尋常做買賣的人,總要藏一手,你卻是把好處一股腦全擺在了桌面上。」沈既白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我讀書不多,可有一句話總記得—凡是好得叫人不敢信的東西,裡頭必定還藏著一樣東西沒說出口。」

  道爾聽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我說什麼來著。」她轉頭看向夏目漱石,像是在跟她對個眼色,「這人腦子轉得快。」

  她重新把身子端正了,雙手交疊在几面上。

  「好,我也不藏著掖著了。」她說,「我這個人,骨子裡就一樣毛病喜歡同聰明人打交道,跟蠢人談買賣,談半日,還得先把話嚼碎了餵給他,累。」

  「跟你談,省事。」

  「說正題。」沈既白不接她這話里的恭維。

  「第一樣。」她說,「譯者的名字。」

  「《菊與刀》要譯成英文,往後各國的文字都要有,法文,德文,俄文——這譯筆,得是我柯南·道爾的名字掛頭。」

  沈既白眉梢動了一下。

  「這是你的私心?」

  「是我的私心。」道爾答得乾脆,毫不遮掩,「飛鳥鴻這三個字,在東洋響,在西洋,誰都沒聽過。你的書想過海,得有一個西洋人認得的名字扛著頭一程。這名字,我出。」

  「第二樣。」她豎起第二根指頭,「版權。」

  「歸英國皇家圖書館所有。」

  沈既白盯著她。

  「不歸我?」

  「不歸你,也不歸我。」道爾答,「先生想想,一個人的名字,扛不住一本書往全世界走。可皇家圖書館的名字,扛得住。」

  「這是護身符,先生。」她把聲音壓低了一些,「你在這個國家,天皇給你的傘是紙糊的,風一吹就破。可皇家圖書館的名字印在版權頁上,便是另一層傘——這把傘,紙糊不了。」

  沈既白沒說話,心裡卻把這句話記下了。

  這女人說的不假—他一個教書先生的名字,扛不住這麼大的陣仗,那些排隊買書的

  人,信的是「飛鳥鴻」三個字,可那些外國的出版商、圖書館,信的卻是另一套東西。

  「第三樣。」道爾的聲音又提了起來,語氣裡帶上了一點不易叫人察覺的得意,「序言,歸我來寫。」

  這一條說出來的時候,夏目漱石的筷子在碗沿上輕輕磕了一下。

  沈既白看了她一眼。

  「這算什麼規矩?」

  「這不是規矩,是臉面。」夏目漱石替道爾答了,聲「在寫書人的圈子裡,替旁人的書作序,是極高的禮數尋常人求都求不來。」

  「道爾先生肯親自執筆,這份體面,先生該受著。」

  道爾聽完,沒否認,也沒接話。

  「那我這邊,又能落什麼好處?」沈既白問。

  「分成六成。」道爾說,「往後凡是這本書在英語世界賣出去的每一個銅板,先生拿六成,我這邊拿四成。

  「另外」她頓了頓,像是要把最後這句話說得鄭重些,「稿酬,千字五十鎊。」

  這數目一出口,屋裡靜了一靜。

  嚴九子聽不懂英鎊折算是多少,可她瞧見夏目漱石的臉色變了。

  那是她頭一回見夏目漱石露出這種神情。

  「千字五十鎊。」夏目漱石把這數目在嘴裡念了一遍,像是怕自己聽錯了,「道爾先生,這個數目,英國那邊有先例麼?」

  「沒有。」道爾答得乾脆。

  「狄更斯生前拿的稿酬,也沒到這個數。」

  夏目漱石的眼睛盯著道爾,盯了半晌,忽然問了一句。

  「這是你自己的主意還是女王陛下的意思?」

  這一問問得極准。

  道爾要真拿出這麼大的手筆,若只憑她一人之力,便是把自己那份稿費全搭進去也未必夠;可若是背後有王室的影子,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道爾聽完這話,眼底的光閃了閃,沒直接答,只是把手裡的筷子擱下,拿起茶碗抿了一口。

  「這個問題,」她說,「先生猜猜看。」

  嚴九子在旁邊聽著這些數目,一句也沒接得上話,可心裡那點歡喜卻是壓不住的哥哥的書,竟叫外國的女王都驚動了。

  她低頭扒了一口飯,耳根子悄悄紅了,嘴角也悄悄往上彎了彎。

  她不懂什麼六成四成,只懂得一樣——哥哥了不得。

  沈既白的目光從道爾臉上移開,落回那張支票上。

  五百鎊,六成分成,千字五十鎊,皇家圖書館的名頭,英國的爵位—這一桌子的好處,擺得齊齊整整,像一桌請君入甕的宴席。

  「柯南道爾先生。」

  「這份合約,容我想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