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午餐
「先生方才帽子掉在地上了。」
道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的，帽子確實不在了。
再看自己的膝蓋—跪在人家的廊板上，裙擺鋪了一地，活像個求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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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從沈既白的方向收回來了。
可那雙灰藍的眼珠子回頭又看了沈既白一眼。
只一眼。
那眼收回去了，可眼底留下的東西沒收回去。
道爾把膝蓋從廊板上撐起來，裙擺底下沾了木屑，她拍也沒拍，只把帽子從地上撿起來，重新扣在腦袋上。
帽檐壓得低了些，比方才更低。
夏目漱石沒放開肩上那隻手。
五根指頭按著道爾的肩胛骨，不重，可那分量是穩的，是不容商量的。
她把道爾往後帶了半步，又帶了半步，直到二人退出了廊下的範圍，退到了院中碎石子地面上。
「先吃飯。」夏目漱石終於還是鬆了手。
道爾沒吭聲。
藤野嚴九子蹲在沈既白右側，她沒鬆手，也沒起身，整個人縮在沈既白的臂彎陰影裡頭，像一隻豎著毛的貓。
沈既白低頭看了她一眼。
「飯糊了。」他說。
嚴九子的鼻翼翕了一下—灶膛那頭確是飄來了一股焦氣。
她猛地站起來，轉身便往廚房跑。
木屐聲急促地遠了。
沈既白把目光從她背影上收回來，落在院中那兩個人身上。
夏目漱石正側過身子，低聲同道爾說著什麼。
道爾的腦袋微偏著，帽檐底下那半張臉看不清表情。
可她的樣子，像是被收繳了兇器的犯人，不服氣，可暫且認了。
飯是在正房裡頭吃的。
矮几擦過了，四面擺碗。
這几上的東西和半年前不同了。
碗是新買的，白底青花，燒得勻稱，筷子是竹的，削得圓潤，桌面上鋪了一塊淺色的布巾。
菜也不同了。
一碟煎魚，焦黃，油花還冒著細泡。
一碗味噌汁，裡頭漂著豆腐塊和蔥段。
一碟漬蘿蔔，一小缽白飯。
這是一個人的份。
四個人，便是四份。
從前這矮几上至多擺兩副碗筷。
如今擠了四副，幾面便顯得窄了。
沈既白坐在北面，背靠著牆，這是他慣常的位置。
嚴九子坐在他右手邊，緊挨著，兩人的膝蓋在幾面底下碰著。
夏目漱石坐在他對面，規矩矩，兩手擱在膝上，脊背挺直。
道爾被安排在沈既白左手邊。
這位置是夏目漱石指的。
道爾坐下了。
她的腿太長，盤不住，只好把一條腿屈著、另一條斜伸出去。
她把帽子摘了擱在身後地板上，眼珠子在屋裡轉了一圈。
屋小，六疊半的房間，擱了矮几之後便只餘下四面落腳的地方。
可屋裡的東西是齊整的窮是不窮了。
可也談不上闊。
只是從「吃不飽」挪到了「吃得飽且吃得乾淨」的那一格裡頭。
擱碗的順序是有講究的。
先擱沈既白面前的，再擱自己的—緊挨著他，碗與碗之間不足兩寸。
然後是夏目漱石的，規規矩矩，分寸得當。
最後是道爾的。
擱得遠了些。
遠了多少呢？也不過一寸半，可那一寸半擱在這窄的几面上，便顯得刻意了。
道爾把那一寸半看在眼裡。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是要笑的架勢，可對上夏目漱石投來的目光，那笑便咽回去了。
夏目漱石的目光不凶，甚至談不上嚴厲。
只是看著她，看得平靜，看得端正。
道爾把筷子拿起來了。
她拿筷子的姿勢是不對的。
這一年裡她在橫濱學了些皮毛，可到底是學不像的，兩根竹棍在她指間夾得歪歪扭扭。
魚夾起來了，又滑了。
再夾，又滑了。
第三回，她索性把筷子戳進魚肉里，叉起來往嘴裡塞。
嚴九子把自己碗裡的一塊魚用筷子撥到沈既白碗中。
動作不大，旁人若不留意便看不見。
可那筷子觸著他碗沿的聲響，在這安靜的屋子裡頭，細微卻清晰。
沈既白的目光從碗裡那塊多出來的魚上移開，掃了嚴九子一眼。
她已經低頭扒飯了，臉朝著碗，耳根卻紅了一層。
他把那塊魚吃了。
沒說什麼。
道爾在對面吃著，看著。
灰藍的眼珠子往右偏了偏。
偏向沈既白。
看他的手，指節分明，執著竹筷的姿態穩當而自然「道爾先生。」
夏目漱石開口了。
道爾的眼珠子收回來了。
「嗯？」她應著，嘴裡還嚼著蘿蔔。
夏目漱石把筷子擱下了，兩手規矩矩地合在膝上，脊背依舊是那樣直的。
她看著道爾——那看法和方才在院中一模一樣，不凶，不怒，只是端正地、不容迴避地，看著。
「在日本，用餐時盯著旁人看，是失禮的。」
道爾把嘴裡的蘿蔔咽了。
「我沒盯。」
「先生的眼珠子方才往右轉了，以先生的坐位與飛鳥先生的坐位之間的角度而言，恰好對準了飛鳥先生的右手。」
道爾把筷子擱下了。
她坐直了些，肩膀往後拉了拉。
下巴抬起來，灰藍的眼珠子正面對上夏目漱石。
那表情是微妙的。
像一個被先生抓住傳紙條的學生—嘴上不認，臉皮也厚，可到底有那麼一星半點的心虛。
「我在觀察。」道爾說，說得理直氣壯。「觀察是我的職業。」
「用餐時的職業是吃飯。」
道爾閉了嘴。
沈既白嚼著魚，目光落在面前那碗味噌汁里。
他的腦子裡轉著別的東西。
柯南·道爾來了，來了便不會空手走。
她是什麼人？她是寫福爾摩斯的人—不，她是殺了福爾摩斯又被全世界逼著把他復活的人。
她千里迢迢從倫敦跑來日本，不是為了吃他家這碟煎魚的。
她要什麼？
方才那一跪、那一攥、那句「你是活的」
她看見的不是他沈既白，她看見的是紙上走下來的人物。
一個卡住的作家，看見了破局的那把鑰匙。
而那把鑰匙長在他身上。
他把味噌汁端起來喝了一口，鹹淡合適，嚴九子的手藝是越來越穩了。
他把碗擱下，抬起頭來。
「柯南道爾先生，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