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鳥先生。」
夏目漱石的聲音落在院中,不高不低,恰是尋常的。
沈既白坐在正房的矮几前,手裡捏著筆,墨尖懸在紙面上方,聞聲抬了頭。
日光從他左側的紙窗透進來,把他半張臉照得分明。
可他偏過頭來的那個角度,是柯南·道爾此生見過最荒唐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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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院門口,腳踩在碎石子地面上,可帽檐底下那雙灰藍的眼珠子瞪得大大的——
這是不合規矩的,一個在倫敦社交場上混了二十年的女人,不該把眼瞪成這副模樣。
可她管不得了。
那張臉。
瘦,極瘦。
顴骨的線條從耳根底下削出來,乾淨利落,像是拿刻刀在白蠟上推出來的。
眼窩深,鼻樑高且直,而最關鍵的是那雙眼。
冷的。
道爾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在倫敦貝克街221B號的書房裡坐了十年,把一個人從無到有地捏了出來。
高瘦,面色蒼白,顴骨如削,目光冷銳,指節修長。
她給他配了菸斗、獵鹿帽、小提琴,給他配了一個忠厚的軍醫做搭檔,給他配了倫敦的霧和泰晤士河的潮氣。
她把那個人寫活了十年,又在萊辛巴赫的瀑布上親手把他摔死了。
死了兩年了。
兩年裡她被讀者追著罵,被出版商追著催,被報社追著堵,甚至有人往她家裡寄黑邊信封,信上只寫四個字——
「你是兇手」。
她不是不想寫活他。
她是寫不出來。
那個人活在她腦子裡十年,她太熟悉他了——熟悉到每落一筆都覺著是在重複,是在自我抄襲,是在往一具已經涼透的屍體上塗脂抹粉。
他死了便是死了,她親手殺的,她比誰都清楚那屍體的溫度。
可此刻。
此刻那具屍體坐在這間日本的木屋裡頭,偏著頭看她。
不,不是屍體——是一個活人。
一個比她筆下那個人物更薄、更冷、更不像塵世中物的活人。
差別當然是有的。
她寫的是英國人,面前的是東洋人。
她寫的是四十歲上下的中年,面前的不過二十六。
她寫的人冷在骨頭裡,面前這人的冷卻不在骨頭,在皮肉底下更深的什麼地方——
可那骨架,那輪廓——
道爾的右手攥緊了。
五根指頭扣在掌心裡,指甲掐進肉裡頭。
她動了。
夏目漱石還站在廊下,嘴剛張開,大約是要說什麼引見的客套話。
可道爾已經從她身側掠了過去——。
三步。
兩步。
一步。
她蹲下來了。
蹲在矮几的對面,蹲在沈既白的正前方,膝蓋砸在廊板上,裙擺鋪了一地。
然後她伸出手去,一把攥住了沈既白的右手。
那是涼的,瘦的。
骨節分明,指頭修長,虎口處薄薄一層繭——
道爾把那隻手翻過來,看掌心,看指腹,看指甲蓋底下淺淡的墨漬。
她看得極認真,極仔細,像驗屍官在檢查證物似得。
沈既白沒動。
那十根手指箍著他的手腕,箍得死緊,像是怕鬆了手面前這東西便要消失了似的。
「你——」道爾開口了,她的嗓音比他預想中低些,帶著沙。
「你怎麼長成這樣的。」
這話沒頭沒尾,說完她自己倒是愣了一瞬,隨即又搖了搖頭,好像在否定自己方才的失態——
可否定歸否定,手沒松,人沒退,膝蓋還釘在廊板上。
沈既白看著她。
一個三十來歲的英國女人,灰藍眼珠子裡頭的東西翻滾著,亮得不像話。
那亮不是欣賞,不是仰慕,更準確些——
是一個卡了許久的人,忽然看見了破局的鑰匙。
沈既白把這判斷在心裡頭翻了一遍。
他不認識這個女人,可他認識那雙眼睛裡的東西。
那是創作者看見「活素材」時特有的飢餓。
他見過。
夏目漱石第一回聽他講貓的時候,眼底也是這樣的光。
「福爾摩斯死了兩年了。」道爾忽的把這話甩出來,她盯著沈既白的臉,盯著他,「兩年,我一個字都寫不出來,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麼?一個你親手造出來的人,你把他殺了,讀者要你把他救活,可你坐在桌前翻來覆去只看見一具屍體——」
她的手從沈既白的手腕往上挪了,攥住他的小臂,力道更緊了。
「然後我看見你。」
她的灰藍眼珠子裡有什麼東西在燒。
「你活著,你是活的,你不是紙上的——」
腳步聲響了。
急的。
從正房裡頭衝出來的那種急,木屐踩在廊板上噠噠地響。
藤野嚴九子從廚房方向沖了過來。
她手裡還攥著一根蔥,葉子在她跑動時一甩一甩的,滑稽得很,可她的臉上沒有半分滑稽的東西。
她看見了——一個從未見過的洋女人跪在她哥面前,雙手死攥著他的胳膊,臉湊得近,得過分。
嚴九子沒有喊,沒有問。
她走過去,把身子插進二人之間,彎腰,用自己的肩膀把道爾的手從沈既白的小臂上撬開了。
撬的時候她沒抬頭看那洋人的臉。
她只顧把沈既白的手收進自己掌心裡,握緊了,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然後她蹲在沈既白身側,像一堵牆一樣。
沈既白低頭看她,看見那根蔥還攥在她左手裡,蔥白被她捏得變了形,汁水滲出來,沾了她半個手掌。
他沒說話。
而夏目漱石的動作比嚴九子慢了兩拍。
她把手搭在道爾的肩上。
力道不重,可那五根指頭穩當地按著,不讓她再往前湊。
「道爾先生——」
「這是別人家。」
道爾的身子僵了一瞬。她的灰藍眼珠子從沈既白臉上移開,慢慢轉向身後的夏目漱石。
夏目漱石看著她。
那目光里沒有責備,沒有惱意。
只有一種極熟悉的東西——和在倫敦時一模一樣的,教她規矩時的那種臉。
「先生在倫敦教我的頭一課,」夏目漱石把嘴角壓平了,一字一字地說,「做客之禮,入室先脫帽,落座再開口。」
「先生方才帽子掉在地上了。」
道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的,帽子確實不在了。
再看自己的膝蓋——跪在人家的廊板上,裙擺鋪了一地,活像個求婚的。
她把手從沈既白的方向收回來了。
可那雙灰藍的眼珠子——
回頭又看了沈既白一眼。
只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