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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柯南道爾:OC活過來了怎麼辦?

  「飛鳥先生。」

  夏目漱石的聲音落在院中,不高不低,恰是尋常的。

  沈既白坐在正房的矮几前,手裡捏著筆,墨尖懸在紙面上方,聞聲抬了頭。

  日光從他左側的紙窗透進來,把他半張臉照得分明。

  可他偏過頭來的那個角度,是柯南·道爾此生見過最荒唐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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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站在院門口,腳踩在碎石子地面上,可帽檐底下那雙灰藍的眼珠子瞪得大大的——

  這是不合規矩的,一個在倫敦社交場上混了二十年的女人,不該把眼瞪成這副模樣。

  可她管不得了。

  那張臉。

  瘦,極瘦。

  顴骨的線條從耳根底下削出來,乾淨利落,像是拿刻刀在白蠟上推出來的。

  眼窩深,鼻樑高且直,而最關鍵的是那雙眼。

  冷的。

  道爾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在倫敦貝克街221B號的書房裡坐了十年,把一個人從無到有地捏了出來。

  高瘦,面色蒼白,顴骨如削,目光冷銳,指節修長。

  她給他配了菸斗、獵鹿帽、小提琴,給他配了一個忠厚的軍醫做搭檔,給他配了倫敦的霧和泰晤士河的潮氣。

  她把那個人寫活了十年,又在萊辛巴赫的瀑布上親手把他摔死了。

  死了兩年了。

  兩年裡她被讀者追著罵,被出版商追著催,被報社追著堵,甚至有人往她家裡寄黑邊信封,信上只寫四個字——

  「你是兇手」。

  她不是不想寫活他。

  她是寫不出來。

  那個人活在她腦子裡十年,她太熟悉他了——熟悉到每落一筆都覺著是在重複,是在自我抄襲,是在往一具已經涼透的屍體上塗脂抹粉。

  他死了便是死了,她親手殺的,她比誰都清楚那屍體的溫度。

  可此刻。

  此刻那具屍體坐在這間日本的木屋裡頭,偏著頭看她。

  不,不是屍體——是一個活人。

  一個比她筆下那個人物更薄、更冷、更不像塵世中物的活人。

  差別當然是有的。

  她寫的是英國人,面前的是東洋人。

  她寫的是四十歲上下的中年,面前的不過二十六。

  她寫的人冷在骨頭裡,面前這人的冷卻不在骨頭,在皮肉底下更深的什麼地方——

  可那骨架,那輪廓——

  道爾的右手攥緊了。

  五根指頭扣在掌心裡,指甲掐進肉裡頭。

  她動了。

  夏目漱石還站在廊下,嘴剛張開,大約是要說什麼引見的客套話。

  可道爾已經從她身側掠了過去——。

  三步。

  兩步。

  一步。

  她蹲下來了。

  蹲在矮几的對面,蹲在沈既白的正前方,膝蓋砸在廊板上,裙擺鋪了一地。

  然後她伸出手去,一把攥住了沈既白的右手。

  那是涼的,瘦的。

  骨節分明,指頭修長,虎口處薄薄一層繭——

  道爾把那隻手翻過來,看掌心,看指腹,看指甲蓋底下淺淡的墨漬。

  她看得極認真,極仔細,像驗屍官在檢查證物似得。

  沈既白沒動。

  那十根手指箍著他的手腕,箍得死緊,像是怕鬆了手面前這東西便要消失了似的。

  「你——」道爾開口了,她的嗓音比他預想中低些,帶著沙。

  「你怎麼長成這樣的。」

  這話沒頭沒尾,說完她自己倒是愣了一瞬,隨即又搖了搖頭,好像在否定自己方才的失態——

  可否定歸否定,手沒松,人沒退,膝蓋還釘在廊板上。

  沈既白看著她。

  一個三十來歲的英國女人,灰藍眼珠子裡頭的東西翻滾著,亮得不像話。

  那亮不是欣賞,不是仰慕,更準確些——

  是一個卡了許久的人,忽然看見了破局的鑰匙。

  沈既白把這判斷在心裡頭翻了一遍。

  他不認識這個女人,可他認識那雙眼睛裡的東西。

  那是創作者看見「活素材」時特有的飢餓。

  他見過。

  夏目漱石第一回聽他講貓的時候,眼底也是這樣的光。

  「福爾摩斯死了兩年了。」道爾忽的把這話甩出來,她盯著沈既白的臉,盯著他,「兩年,我一個字都寫不出來,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麼?一個你親手造出來的人,你把他殺了,讀者要你把他救活,可你坐在桌前翻來覆去只看見一具屍體——」

  她的手從沈既白的手腕往上挪了,攥住他的小臂,力道更緊了。

  「然後我看見你。」

  她的灰藍眼珠子裡有什麼東西在燒。

  「你活著,你是活的,你不是紙上的——」

  腳步聲響了。

  急的。

  從正房裡頭衝出來的那種急,木屐踩在廊板上噠噠地響。

  藤野嚴九子從廚房方向沖了過來。

  她手裡還攥著一根蔥,葉子在她跑動時一甩一甩的,滑稽得很,可她的臉上沒有半分滑稽的東西。

  她看見了——一個從未見過的洋女人跪在她哥面前,雙手死攥著他的胳膊,臉湊得近,得過分。

  嚴九子沒有喊,沒有問。

  她走過去,把身子插進二人之間,彎腰,用自己的肩膀把道爾的手從沈既白的小臂上撬開了。

  撬的時候她沒抬頭看那洋人的臉。

  她只顧把沈既白的手收進自己掌心裡,握緊了,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然後她蹲在沈既白身側,像一堵牆一樣。

  沈既白低頭看她,看見那根蔥還攥在她左手裡,蔥白被她捏得變了形,汁水滲出來,沾了她半個手掌。

  他沒說話。

  而夏目漱石的動作比嚴九子慢了兩拍。

  她把手搭在道爾的肩上。

  力道不重,可那五根指頭穩當地按著,不讓她再往前湊。

  「道爾先生——」

  「這是別人家。」

  道爾的身子僵了一瞬。她的灰藍眼珠子從沈既白臉上移開,慢慢轉向身後的夏目漱石。

  夏目漱石看著她。

  那目光里沒有責備,沒有惱意。

  只有一種極熟悉的東西——和在倫敦時一模一樣的,教她規矩時的那種臉。

  「先生在倫敦教我的頭一課,」夏目漱石把嘴角壓平了,一字一字地說,「做客之禮,入室先脫帽,落座再開口。」

  「先生方才帽子掉在地上了。」

  道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的,帽子確實不在了。

  再看自己的膝蓋——跪在人家的廊板上,裙擺鋪了一地,活像個求婚的。

  她把手從沈既白的方向收回來了。

  可那雙灰藍的眼珠子——

  回頭又看了沈既白一眼。

  只一眼。